從哥本哈根乘車前往瑞典南部Skane，不過是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來到了哥本哈根人的後花園。Skane，中文譯名為斯堪尼省，被視為北歐民族的濫觴，曾經是丹麥的領土。進入Skane的範圍，乍看之下真的以為進入無人之地，因為放眼四周空曠，沿途只有散落的農舍點綴視野。但是跟世上許多地方一樣，最美的風景需要一雙發掘的眼睛，許多小鎮散佈在Skane的不同角落，叫人大開眼界的是，這些小鎮堪稱卧虎藏龍，有大型戶外裝置藝術村Skulpturenpark，作品具有國際視野，包括鹽田千春簽名式的紅色線條編織「繭屋」；還有被稱為瑞典高端餐飲界南帝北丐之「南帝」的Daniel Berlin（以下簡稱DB），他的二星名店就低調地隱藏在一個三百居民不到的小村子裏——此行就是為了DB而來。
維護森林 生態平衡
感謝好友，也是在寫作上屢獲殊榮的法國食評家Mattias Kroon的安排，我和另外六位來自歐洲不同城市的美食作家組團前往Skane，來了個四天的非一般美食體驗之旅，行程當中包括跟Chef Daniel一起打獵！
9月到11月，是歐洲地區明文規定的合法打獵季，記得去年我曾跟早已歸順香港的三星意大利名廚Chef Bombana回去他的家鄉Bergamot一趟作採訪，他說起往昔的生活點滴，就包括了秋季的打獵，「這是一個維護森林生態平衡的方式啊！」，如今來到Skane，在Chef Daniel口中聽到的是同樣的一番話。 根據官方提供的資料顯示： 瑞典自1988年便建立了完整的狩獵法條，並根據每年動物數量和環境負載力做調整，同時滿足了狩獵同好的需求和自然環境維護的責任。打獵並不是純粹的殺生，獵人必須具備對於動物的知識和準確的槍法，並且避免對動物造成非必要的痛苦。同時，獵人也要對區域內的動物負責，如果有車禍意外導致動物受傷害，向政府登記負責的獵人就必須去追捕。每年許多野生動物，譬如野豬和鹿的繁殖數量都不一定，如果超過了環境負載力便會對森林造成傷害，例如野豬的主要食物來源是地下根莖類，為了覓食，野豬會到處挖掘土地，造成許多植物幼苗死亡，留下一片片凌亂的荒地；鹿若繁殖過多，大量啃食枝葉也會造成樹木、森林的破壞。因此獵人的狩獵權利是建立在對環境保護的條件下，安全、有控制地進行打獵活動。這是我們進行打獵前被教育的，而我們一群「臨時獵人」也得要事先申請執照，才能跟隨Chef Daniel去打獵。
人生第一次打獵有一股莫名的緊張，但獵人團隊的專業性，馬上安撫了躁動的心情。獵人團隊一共有十六人，我們七位「臨時獵人」每人獲派一名專業獵人當私人教練，以保證彼此的安全。打獵分成三個點，第一個點是來到進入叢林前的空地上練習射飛靶，因為我們隨後要去射獵的綠頭野鴨，都是在天上飛，而不是水裏游的類型。莫說是打獵，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學開槍呀，竟然就必須是高難度的向空中射飛靶而不是射箭靶，絕對是硬着頭皮上陣。首先，我們要學的當然是拿槍、握槍、托槍的正確姿勢和位置，之後才是怎麼裝彈、怎樣扣下扳機發射，每一步都是人命關天的學問，從來沒有那麼專心學習過。用的是水平排列的雙管霰彈槍，我這把的槍管是白銀製造，槍身上還有精緻的雕刻，是價值不菲的精品級獵槍。射飛靶的經驗讓我基本上掌握了從目測飛行目標的高度和速度來決定開槍與否，第一次射不中又是否要多補一槍的……每一下都是一兩秒之內的判斷，平常做事猶豫不決的人，來到這一刻，可能就學會了果決的必要。
射完飛靶之後就正式上場，我們轉移陣地來到野鴨會出沒的池塘地帶，每一組人分佈在不同的據點，根據教練的指示進行發射。原來，獵人還會從風吹草動的方向來了解風向，然後便知道從哪一個方向飛來的野鴨是順風還是逆風飛行，其速度快慢——速度慢，當然比較容易射中目標。「砰，砰」，槍聲從我手上的獵槍傳出，也從別的角落傳出，這是我聽過最有力量的聲音。也許是我幸運，也是那隻野鴨的不幸，我正式發的第一槍，就成功射下了牠，落地的那一刻，身後的獵狗立馬衝上前把野鴨銜起，走到一旁。
專業獵人 冷靜克制
在這裏逗留了大約半個小時，獵人頭目響起號角說撤退，即使我們有多想留下來，都得要服從指示。在這裏的收穫甚豐，單單是Chef Daniel一人，就打下了10隻野鴨，可說是百發百中。後來我們再分別去到兩個不同的地點狩獵野鴨，最後一處最為空曠、風最大、難度最高，只有教練們的發射有所斬獲。三個小時後，我們正式收隊，點算所射擊而來的野鴨，多達25隻，收穫不錯！原來用槍的精髓就是在於控制你手上的力量，是次開了多槍的深刻體會是：每開一槍，自傷三分，因後座力的關係，右肩膀都會痛，有一次站不穩，一開了槍就往後跌。打獵後，右邊手臂一片瘀青，幾天仍不散！回溯人生首次打獵的感覺，我會說：沒體會過掌握這種權力的感覺，不會更了解人性本質的底蘊——開槍的刺激、權力感，確實會讓你有「殺紅了眼」的一刻，想要乘勝追擊；射不中目標，又有種不甘心，想要扳回一局，繼續開槍，有好幾次，都是教練制止我，我才放棄繼續追射。這時候真正明白，獵人的專業性包括冷靜、克制和理智，一如世上所有的紀律部隊，也應有此素質。在甚麼地點、甚麼時候、甚麼狀態下開槍，不僅是一種專業判斷，更是人性的反映呀！
翻尋薇
撰文：謝嫣薇（Agnes Chee）
食評人、飲食旅遊專欄作家，作品散見於中港台星馬主要媒體。電郵：mailto:yanwei@agnesche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