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9警暴大爆發,又有多名記者遭殃,包括39歲印尼籍女記者Veby Mega Indah,右眼被橡膠子彈射傷。對於同鄉Yuli Riswati來說,香港警察的暴力並不陌生。
9.15金鐘衝突,水炮車駛至特首辦外,向夏慤道噴射一道道無情的藍色胡椒水。Yuli Riswati走避不及,整件頭衫和衣物都染藍了,她痛得睜不開眼,Canon相機也報廢。
今年39歲的她來港十一年,是印傭,辦過相展,寫過報道,得過移工文學獎,也是在港印尼文網媒Migran Pos的創辦人。反修例運動中,她受過水炮車攻擊,吸過催淚煙,遭路人白眼打罵,沒想過,會成為印傭「篤灰」事件中假新聞的受害者。
記者:鄭祉愉
攝影:張志華
9月9日,facebook專頁「傑出關公災難」發出貼文,指有印傭收到803.HK懸紅網的印尼文單張,呼籲「篤灰」示威的僱主,更貼上她繙譯的報道連結,稱是消息來源。
她翻開電話,看着圖片,指出印尼文像生硬的Google 繙譯而成。她原本繙譯了《Newsweek》的英文報道,內容為803.HK懸紅網叫人篤灰,隻字未提印傭。後有有心人再製圖,並標明Migran Pos為來源,她認為事件屬有意抹黑,以「假新聞」形容,「我遭人誤會,Poster印尼文並不是我寫」。Yuli收到消息,立即火速聯絡專頁負責人澄清移除連結,但獲分享數僅為原貼十分一。破壞已造成,許多朋友遭僱主試探、懷疑,這非她的原意。
以求真精神創立網媒
今年三月,正值印尼總統選舉前夕,她素來有為印尼媒體撰寫文章,便生出想法,與合共七位朋友創立印尼網媒Migran Pos,平日無償採訪印傭活動,以及本地新聞,也繙譯英文報道,編輯工作由她把關,網站營運費用由印尼電視台記者資助。至今網站點擊率榜首是八號風球「韋帕」新聞,林鄭撤回逃犯條例僅排第三位。
6月9日百萬人大遊行,盛況空前,令Yuli投身報道者行列。隨反送中運動爆發,印尼領事館偶爾警告某些地方危險,卻沒有解釋原因,地鐵站偶爾關閉,印傭未必知情;印尼媒體資訊滯後,紛紛指香港危險,呼籲在港印尼人回國。她從印傭聽說,僱主家中黃藍政見撕裂,被問及「你支持哪一方」時,更不知所措。以上種種令印傭對真相更渴求。
察覺印尼文資訊出現缺口,促使Yuli夥同兩名懂廣東話的朋友,每周日前往採訪示威遊行,亦提早一天警示遊行狀況。
她沒有念過新聞系,卻有「求真」的慾望,向在港印傭解釋真相。「我不是專業的記者,但我知道,報道對印傭好重要,如果沒有人願意去做,沒有人告訴他們事實為何,他們可能整天都擔驚受怕。」Migran Pos漸漸打響名堂,傳回家鄉,她獲印尼新聞台邀請訪問,實地解釋香港情況。
香港有採訪自由,記者證由機構發出,政府無硬性規定網媒辦理報刊註冊手續,她自行辦理網媒,製作記者證。雖然七人輪番在假日採訪,但網站日常運作,多依靠Yuli撐起,稿量有時達一天三篇,一點也不比全職記者少。
一部普通手機,成了她撰寫文章,編輯相片的全部工具。她努力擠出時間,走路往街市時寫,煮飯時寫,在洗手間也寫。她和婆婆睡在客廳的碌架床,工作於晚上十時結束,她在上格床孜孜不倦地寫,有時寫着寫着就睡了,早上四點半又得起床,陪婆婆晨運,每晚睡三數小時。僱主家中,因黃藍政見天天吵架,她不敢讓僱主知道。
靠寫出離鄉故事抗抑鬱
Yuli書寫別人的痛楚,也為撫慰自己的傷痛。
印尼輸出勞工,撐起經濟,背後是一個個破裂的家庭。Yuli本在家鄉務農,婚後懷着開設小生意的夢想,來港打工,存款全寄回家中。不過四年前,她意外發現,丈夫把錢全花光了,兩人鬧離婚,她不得不辭工回家,打了六個月官司,仍輸了兒子的撫養權,宣判一刻,像天塌下來。
丈夫把兒子帶走,擱下狠話要脅她:「如果你想要回自己的兒子,你要跟我一起。」她只能默默在香港工作存錢,為兒子學費做準備。「我好肯定,他(丈夫)過幾年會找我,因為兒子要念書。」然而,丈夫不讓她見孩子,即使去年回去探親,她也未見孩子一面。
像丟了靈魂一樣,她天天以淚洗臉。「我感到抑鬱,生命也沒有意義,我不斷掙扎,靠閱讀和書寫才超越抑鬱症帶來的痛楚,參與活動,保持忙碌,只為不再怪責自己……我花了三年時間走出傷痛。」直至今年,她才經WhatsApp,重新聯絡上四年不見的兒子。雙方通電話,兒子說的第一句是「想念你」,她的淚水就決堤。
一年前,移工文學獎徵選,她花了兩個星期寫作,題為《那個傷口依然在我體內》的小說,獲獎了。這篇關於移工遭強暴、禁錮虐打、逃跑的小說,「99%是我的故事,1%是朋友」。故事情節擷取自朋友在敍利亞阿勒頗(Aleppo)打工的經歷,但那些移工的傷口也是她的。
十年來,Yuli換過四任僱主。第一任僱主是警察,拖欠薪金六個月,第七個月才付錢,而且每月3500元的薪金,只付兩千,每逢放假,還要扣錢。她在圖書館上網查詢,才赫然發現僱主的行為違法,回家一追問,僱主立即辭退她,還拋下一句:「這個女人好危險啊。」她只覺難以置信,警察竟知法犯法,而傭工了解並爭取自身權益,竟被當成危險分子。
同一屋簷下,還有她口中的公公,一次在房中,忽然撲過來,抱住她上下其手,不斷非禮,她拚命掙扎,「我不懂說甚麼,只可以叫『唔好啊』」,公公最終停手,未有得逞。僱主就是警察,她更不敢報警,藏在心裏,一晃就十年。「當時我第一次出國打工,不知道自己法律權利。」
群體內,他們互相舔舐傷口,「有朋友(在香港)被強姦,都不敢報警,怕屋企人知道」。她曾撰寫報道,為遭性侵的移工發聲;報道以外,她另一重身份是心理輔導員,開設Facebook專頁,印傭遇上無理解僱,各種事件,她願排疑解難,幫忙維護權益。不過,她自身的故事卻無從寫起。
見證真相 感動被抗爭者保護
這座城市待她的好壞,示威現場如一面鏡子,照得清清楚楚。
9.8示威者遊行至美國領事館,她在金鐘站拍攝撤退人群,忽然有婆婆狠狠打了她的頭一下,質問她「為甚麼你影人?」她連忙解釋,對方竟答:「你是工人來的,你是印尼人,你不可以這樣做。」她只默默想,又遇上種族歧視。
8月11日深水埗遊行,一輪衝突,地鐵站地面,滿滿是替換衣物、麵包、飲品,Yuli忙着拍照,黑衣示威者卻大聲疾呼,警告警察將至:「快點走,不要留在這兒,好危險啊!」她與朋友面面相覷,示威者托起二人跨過收費閘,衝進月台,她心想:「明明他們危險,為甚麼保護我?」四個月來,這是她最感動的一刻。「沒有歧視我,好似我和他們沒有分別……他們保護我,不管我是誰,最重要你和我一樣,有危險,就一齊走。」
吃過催淚彈後,Yuli近日終於從義助的朋友手中獲得裝備和眼罩;中了水炮車的藍胡椒水,有香港記者幫她清洗,惟恐僱主知道,她只好丟掉衣服。漂泊這十年,因為一場運動,她終與這座城休戚與共,示威現場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她不怕受傷,願意以自己的語言書寫真相,與港人同在。
「好多人(印傭)支持香港,但他們不可以站出來,亦不夠膽說。」威權陰影下,印尼民主化二十年,許多在港印尼人知道香港爭取民主的苦楚。正如她在澄清文末段所言:「我們與香港人,永遠團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