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印本《歧路行》 - 林道群

私印本《歧路行》 - 林道群

詩人北島二○○八年移居香港,至今過十年了。過去十幾年先是在中大開課教書,同時編書編雜誌辦詩歌節,今天剛收到他傳來文宣,原來香港國際詩歌節已踏入第十個年頭了。日前他問香港局勢,我說不準只能引述樓上馮君的預測,踏入十一月後,警察施暴我們抗暴都會暫時告一段落,十一月中國際詩歌節順利進行,平安無事。

北島以前被視為抗爭的一個符號,其實他的生命都是詩歌。自七十年代初開始寫詩,快五十年了,他說過他的詩歌啟蒙者是同代人郭路生,剛搬來香港那一年,他對自己四十年的詩歌創作,作了一個告別儀式,留下一百四十首,結集成《守夜》,出版時他六十歲,然後開始寫長詩《歧路行》。

長詩《歧路行》寫了三年,二○一二年春拿出序曲和前面九章,交給他的文學朋友。記得他們一起去了印度,各人帶上自己的作品。老子曰「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我似懂非懂,為他們編了這本飄風專集。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未料「飄風專集」剛印出來,四月八日他在馬鞍山烏溪沙中風病倒了。經醫生診斷,他的語言程度只剩下三成,要命的是,醫生判斷不可能有根本性的變化。他連簡單的句子也說不好,還半開玩笑說,以後只好去餐館送外賣了。

其後,出現了一些很輕微很微妙的變化,說不好話,寫不成句子,開始畫畫,從空白處下筆,畫圈圈,一圈一圈的水墨,像樹脈年輪,如混沌,事後他叫這些「源起系列」。我陪他去威靈頓街堅明,裱褙了六幅「源起」,可惜這些都給他弄丟了。後來改畫點畫,大畫家徐冰成了他點畫的最早收藏者。徐冰挺逗的:「這樣的畫掛在家裏,安靜不干擾你。有時你真會嫌它單調,我會把它倒過來掛,終於有點變化了,一片海水變成了一片山丘」。

這種微妙的變化是,靜靜的,北島把新寫成的《歧路行》第十章私下發給我們,戰戰兢兢,行嗎?這一章我估摸他改寫了不止二十遍。「一組組大小齒輪/緊緊咬合在一起/所有鐘樓來自冬天的心/伏爾塔瓦河解開藍絲絨包袱──/理性組裝着國家的記憶/在霧中迷失的街燈走向我……」這樣嗑嗑碰碰的走了七年,「你年近七十,夕陽下,白髮如筆鋒」,他終於又拿出了新的九章詩作,並豪言再寫三五年,完成《歧路行》。

他的朋友背着為他慶生,把這十八章的長詩,不申請國際書號,也無意公開發行,私印成冊,真皮裝禎,刻了一枚「北島七十」印章,限量編號七十本。他自己留下第一號,我跟他討得第七十號,在此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