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楊凡公佈新作《繼園臺七號》,是1967年背景,讓我想到趙崇基去年的《中英街1號》,都是今日去拍五十年前故事,面對當年「反英抗暴」情緒,也有情愛角力,再現動盪。
下筆時未能看到楊凡這部入圍威尼斯影展的作品,但從訪問已知,是借昔日看香港當下;這教我想到,中生代香港導演始終對1967有份特殊情懷,比如趙崇基之外,還有吳宇森拍過《喋血街頭》,至於本為新聞記者的羅恩惠,去年也有紀錄片《消失的檔案》,為六七暴動道出政治話語以外的說法,以見群眾動員,都有官方曖昧介入。
那一輩媒介工作者,都從殖民歲月走來,不免會為滿地「菠蘿」而真假難辨的動盪日子,感到委婉驚心;而當中的官民角力和資訊不詳,亦教人有份憂戚,是故紙筆與菲林在手,仍想用心經營——還未計文學界黃碧雲去年作品《盧麒之死》,都讓人在不同視點下再思六七。
那對於2019年有甚麼意義?在「反送中」運動當下,巧合地官方掩飾、警暴過大、民眾滲透……的政治伎倆都歷史重演;不過更教我忽發奇想——也是哀思,正是在五十年之後,會否有電影人為今日2019運動,至少敢於拍出劇情片?
要強調是劇情片,而非如羅恩惠拍的紀錄片,因為相信更可悲的是,即便當下資訊豐富,但扭曲謊言更多,組織史實更難。然而要拍劇情片也不容易,比如用最新近的《中英街1號》和《繼園臺七號》去看,已可想像得到,至少有兩點是難以用戲劇承載。
首先是兩片都以地點切入故事,分別由沙頭角與北角描繪地標、社區與人事;如此作法就像是以香港地域空間,鋪展出六七期間相異的社會反響。以此想到今日,反送中運動當然也有地區性,但那種如流水的綿密糾結,人群的即時聚合與義無反顧,相對昔日那種流金歲月的緩緩觸感,畢竟更難捕捉一切的稍縱即逝,才可說上完整故事。
而更重要的,是人物,比如《中英街1號》前部份關於當日幾個青年的故事,有隨父輩深信毛澤東思想的,有為事業發展的,亦有偷渡入港只求避開大陸政治的……都是有理想的年輕人,只望用雙手改變生活。對照今日,年輕人當然有理想,也以雙手挨着;問題只是,今日面對狡獪當權者的乏力,難與五十年前年輕一輩同日而語。如果要把今日的事,在五十年後拍成劇情片,年輕人心情,不易沉澱而化約為簡單人物。
畢竟政治世態複雜,今日影人拍當年六七,已然不易;未來影人如要拍2019,沒有審查可能已是大幸,但這場運動的心迹,故事難說。
撰文:陳嘉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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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銘,以文字品評娛樂,用筆桿敲擊文化。在大學教授電視電影,於生活敬愛動物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