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給下半年安排好一堆行程,從六月開始就不停進出香港。每一次離開,都擔心回到去會見到一個被毀滅的都市。在國外,會有很多人問及這裏發生的事情,自然有好的祝福與期望,但注意力經濟的這個時代,漸漸的,人們似乎習慣了在世界的這一角日日有人上街、有催淚彈、有警民衝突,似乎很快接受了香港的新常態。
有身居歐洲的藝術界前輩,囑託我上次在港時工作日的早上去曾經爆發過衝突的地方看看,拍些影像。通過國際媒介在遠方觀看這場運動的人們,很多還記得和理非式的給救護車讓路、在散場後清掃垃圾的畫面,他們滿懷信心地相信這是一座混亂之後立刻可以復歸原位的奇蹟之城。然而這一次,撕裂的傷口很難癒合,在大圍、觀塘、黃大仙、荃灣,太陽照樣升起,但馬路上留下的各式口號、白牆上被匆匆塗掉的塗鴉、蕭索的商業街、星期日傍晚空空如也的銅鑼灣食肆,還有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警察與黑衣年輕人──我們回不去了。
昨晚的飛機一再延誤,浦東機場的地勤人員見怪不怪,「香港嘛,多事之秋」。到半夜落地,迎接我的不是等候多時的友人,他留語音簡訊說,因為沒有登機牌,只能在航站樓外的的士上客區等候。離開的時候出境大廳已經足夠冷清,接機這一層盡然還要冷清,除了到埠的旅客,視野內加起來也就五個人。
我向來愛看車出機場路過貨櫃碼頭那一段,不管多夜路過,都是燈火通明,橙色紅色燒出一整個天。然而這一晚,不知為何,碼頭是啞的,零星有燈火,就連青馬大橋上那幾條彩虹般的燈也被熄滅。我問起友人之前這一星期又發生了什麼,他正感冒,口齒不清,說了幾件小事,頓住,最後小結:「也沒什麼,陸續有人上街,陸續有人被打,天天好似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