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與時代是分不開的。就算你所創作的不是直接回應着社會事件,你創作時候所遇上的社會氛圍,也會對你有很大的影響。有一個階段我參與了很多喜劇的創作,然而當大家在戲院笑得開開心心的背後,其實我們在創作的過程中,卻因為時代的氛圍而陷進過情緒的困籠。
第一次遇上這種矛盾,是美國911那時。還記得當晚在趕電影《玉女添丁》的通宵班,那是一齣由楊千嬅主演的瘋狂喜劇。我們在現場邊拍邊笑高高興興之時,突然收到好友的傳訊(那時候應該還是Call機吧),說美國有一輛飛機撞進了世貿大廈。我原本一時間也只當普通新聞去看,但冷靜了一會,才感到「咦?那不是世界末日嗎?」之後整個晚上,幕後的工作人員都不停擠時間走進化妝間看電視,馬偉豪導演與我及一班演員,則壓抑着情緒,繼續想着怎樣去讓演出「更好笑」。然而那個時候我還算新編劇,我拍着拍着開始質疑:其實世界為甚麼還需要喜劇?我們做的根本沒有意義。
之後,電影還是完成了,上映了,大家笑得開開心心了,然而我仍未克服到那個問題。
第二次,是沙士。那時我們還要遠赴上海出外景,拍《新紮師妹2》(又是千嬅!)。沙士時人心惶惶,到處都是流言,我們又身在外地,消息就更亂。一時又傳香港要鎖港,一時又傳空氣都會傳播,同時我們身為香港人更嚇怕當地人,大家都怕我們香港人帶菌,之前定好了的場地,臨拍攝前很多都臨時拒絕了我們的拍攝,我們要即時找地方,找到地方又要即時改劇本,情緒亂上加亂。我們個個戴着口罩,一邊留意着每日又有幾多人失去性命,一邊解決拍攝的無數問題,一邊卻又要逼自己想開心的事情,讓自己可以進入度瘋狂喜劇的狀態,夜晚回到酒店又立即打電話向家人了解情況。回想起那段日子,確又是另一次創作人思覺失調的頂峯。
今天,香港的氣氛同樣出了事,對創作人來說又是一個挑戰,然而我手上在寫不再是瘋狂喜劇,畢竟那種類型近年已難以再開拍了,然而不知是否因為年紀大了,我突然懷念起我在那個時候的工作。在苦難中創作喜劇是辛苦,但苦難總有告一段落的時候,當人們捱過痛苦之後,可以在戲院裏找到個半小時的笑聲,也是一份很有意義的慰藉。今天,流行的都是勵志片,因為大家都迷失,但其實我們更需要的,是喜劇,讓一家人無論甚麼身份,都可以相約一起走進戲院,一起笑的喜劇。
其實世界為甚麼還需要喜劇?因為痛苦總會過去,而之後,我們就要靠笑容去替我們尋回力量走下去。
撰文:陳詠燊
奮鬥房
《逆流大叔》編劇、導演,寫了18年劇本,自覺最代表到個人思維其實係《追擊8月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