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物誌】
中國藝術家張弓那張憨厚的笑臉,讓他永遠保鮮得像個樂天小孩,他卻坦言自己是個超級悲觀的主義者;就像他的畫——卡通人物永遠繽紛賣萌,卻包裝着人間悲劇。這讓我想到周星馳的電影,喜劇只是他表達悲劇的一種獨特方式。
張弓擅畫糖果色的超現實童話,對細節有着天生的敏感。他愛把經典卡通角色入畫:唐老鴨、米奇老鼠、功夫熊貓、蝙蝠俠,我最愛他把神劇《衰仔樂園》的人物crossover Hello Kitty,把多啦A夢、麥兜和維納斯炒埋一碟,無厘頭卻內藏玄機。
《幸福童年》畫面中主人翁身後的背景是排放着廢氣的大煙囪,擺明是對現實反諷;2009年的《對抗》,他自家創作的卡通人物潘大姐拿着汽油彈,單人匹馬的對抗史力加、威E、Simpson和蠟筆小新組成的大軍,背景明顯是北京的天安門。《相約咖啡館3》二創了美國畫家Edward Hopper的《夜遊者》(Nighthawks),本來孤獨的氛圍因卡通人物的介入變得熱鬧起來。但人生最悲,不正是置身人群中的寂寞嗎?
早幾天到季豐軒看「無名無界——張弓繪畫展」,24幅包含其各藝術階段的重要作品分陳,全面回溯了他近二十年的藝術歷程。曾有藝評人形容,張弓筆下的可愛角色,就像是帶上面具的演員,述說其內心的複雜,這種藝術語言與他的人生有關。
今年「登六」的張弓,是經歷新中國建立後文革浩劫的五十後。他跟我聊起七歲起黃金學習階段就經歷十年空窗期,只能背頌毛主席的教訓。直至九十年代各種象徵前衞進步的西方當代藝術一擁而至,讓他眼花撩亂。從物質匱乏突然見證大國崛起,他的作品就表達了這種不知所措的反差。作品裏彷彿看不到歲月所帶來的創傷痕跡,只剩童心,其實不然。
張弓幽幽說舊事。1966年文革一開始,鄰家有位平時溫婉的女孩被煽動變了性情,說另一位老伯伯鄰居是逃亡地主,便用鋤頭和皮帶把他整整毒打了一天,那位老伯晚上就自殺了。
眼前作品《美好承諾》就是畫這種反差命運,卻用天真無邪的憧憬表達。童話其實講毛主席的大躍進,社會主義建設運動最後變成大饑荒,中外學者普遍估算至少有兩三千萬人餓死。
「紅姐」和「潘大姐」是隱含張弓對現實的不滿與批評,那年他看完了馮驥才的小說《神鞭》。馮驥才做大學生問卷,大學生大部份都說文革太好了,沒貪污,大家都平等是美好新世界。烏托邦可以頓時變成殘酷國度,對理想主義的是特別強烈的反諷,震撼了小孩張弓。
「我父親因為是國民黨海軍尉官,1949年以後被打到了最底層。」他經歷過最暗黑的歲月,為了考上中央美院的油畫系,不惜考了五次,其間與勞改犯為伴,在盧溝橋建築工地做了一年搬沙子的泥工,一車拉回來是一毛錢。
隔了半世紀,他還對那位老伯念念不忘, 2017年畫了《戈多先生明天一定來》,再用糖果紙包裹苦果。
《等待戈多》(En attendant Godot)是荒誕派劇作家、1969年諾貝爾文學獎Samuel Beckett寫的經典作品,寫發生在兩個黃昏的事。主角是兩個流浪漢,背景是一片荒野,路旁只有一棵枯樹,兩個流浪漢就在樹下等待着一個叫戈多的人。邊做無聊動作,邊語無論次。最後有一個男孩來說戈多今晚不來了,第一幕就算結束。第二幕就是第一幕的重複,只是當知道戈多又不來的時候,他們就想上吊,結果褲帶一拉就斷,於是只能毫無希望地等待下去。
「人生最悲是甚麼?了結餘生?是死也無能為力。」張弓在解畫,以一貫笑瞇瞇的卡通臉。悲劇之王其實是小丑,因為他們要逗人笑,卻沒多少有人注意他們的喜樂。與心細如塵的老友L談起張弓的畫,L一矢中的說:「張弓不在畫畫,他一輩子在療傷。」
如果灑上鹽的西瓜會特別甜,我想張弓的畫,應該是「冰糖苦瓜」吧?
撰文、攝影:鄭天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