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絕人寰的星仔 - 石琪

慘絕人寰的星仔 - 石琪

一個十二歲男童控告親生父母,真是不孝的「逆子」。但控告理由令人感慨萬千:指責父母把他生下來,活在悲慘世界受苦受難!其實這種理由不算太稀奇,常有子女怨恨父母,正所謂「無仇不成父子,無怨不成夫婦」,埋怨把自己生下來沒有好好供養,或管教太苛,何況投胎誰家不是自己選擇,生於亂世窮家就更慘情。當然,父母也會埋怨子女是化骨龍,頂心杉,不如「生嚿叉燒」。

離奇的是這男童告上法庭,法庭竟然受理開審。黎巴嫩片《星仔打官司》(Capharnaum,英文直譯是Chaos=亂)拍攝這場官司,不知有沒有真實根據,抑或只是女編導娜汀拉巴基Nadine Labaki聳人聽聞的安排。主要劇情是法庭之外,詳述星仔Zain的慘痛經歷,拍得非常逼真,十分感人,在西方大獲好評,榮獲康城電影節評判團獎,並且入圍角逐今屆美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

實際上,這是一部苦兒流浪記,最受讚賞是充滿真實感,主要由素人演出,完全不像做戲。主演的男童Zain Al Rafeea正是名叫「星仔」,他本身是自小來到黎巴嫩的敍利亞難民。片中家庭同樣,父母寄人籬下很貧窮,但不斷生兒育女,「成竇」子女。

星仔聰明活潑,半工半讀很勤力,同時叛逆不羈。他最愛惜的十一歲妹妹,被迫嫁給雜貨店大叔,他就憤而離家出走,與父母脫離關係。

漫長的流浪過程非常辛酸,捱飢抵餓,露宿街頭。幸獲來自埃塞俄比亞的黑市女工收容,她亦命運悲慘,隨時會被捕遞解。此片最感人是星仔照顧她的幼兒,還像兄弟那樣一起流浪,那些情景有笑有淚,奇情曲折。

我不大喜歡悲慘煽情戲,《星仔打官司》非常慘情,還炮製報仇雪恨和入獄,簡直慘絕人寰。不過,編導娜汀拉巴基的確傾情傾力,拍出好像紀錄片的實感,尤其反映了亂世難民、非法移民和窮家的苦況,成為悲天憫人之作。娜汀拉巴基亦是漂亮演員,曾自導自演揚名國際,今次她也露面,佔戲不多,演星仔辯護律師的一位似乎就是她。

特別可觀是星仔,活現流浪街童的倔強性格,反叛而好心。黑人黑市女工亦很真實,妙在她的幼兒極「好戲」,生動麻煩得可氣又可愛。

苦兒流浪的故事,數十年前西片和華語片常拍。舊時華人幾乎都知道《三毛流浪記》漫畫和電影,香港的蕭芳芳十一歲就主演了國語片《苦兒流浪記》,朱旭華製片,卜萬蒼導演,據說改編法國小說。楚原編導粵語片《可憐天下父母心》很感人催淚,並非苦兒流浪,而是窮教員夫婦生了很多子女,失業後很慘。當年無論貧富都多生育,不懂避孕,不少窮家男孩像「星仔」通街跑,結成童黨,變成「古惑仔」。因此香港「家計會」積極宣揚節育,跟現在出生率偏低完全不同世界了。

八十年代以來,伊朗的貧家兒童片國際聞名,除了基阿魯斯達米的名作,《小鞋子》曾在香港賣座,還成為話題。拍攝印度街童的影片亦多,《孟買風情畫》(Salaam Bombay!)就在國際叫好叫座。

2008年英國名導演丹尼波爾在印度拍成《一百萬零一夜》(Slumdog Millionaire),是孟買貧民區街童奇遇記,贏得八項奧斯卡金像獎,到處賣座。主演的印度裔英國青年演員Dev Patel因而成名,近年他演出的《數造傳奇》(The Man Who Knew Infinity)和《漫漫回家路》(Lion),香港都曾公映。

澳洲片《漫漫回家路》取材真事,是感人的印度苦兒流浪記,那個男孩本來不孤不苦,但五歲偶然「搭錯車」,到了加爾各答淪為流浪街童,被澳洲家庭領養。他長大後,千方百計找尋印度的家鄉,與失散家人團聚。

我特別喜歡印度片《把她帶回家》(Brother Bajrangi),可愛小啞女意外走失,流落印度大城市,得信奉「猴神」的好男子仗義,千辛萬苦把她送回巴基斯坦的山區家鄉。此片感人熱淚,又是好心好笑的喜劇,宣揚人間有情,衝破國族與宗教的分界。

說回《星仔打官司》,亦顯出中東難民問題很複雜,敍利亞內戰就有數百萬難民逃亡出境,到了黎巴嫩和土耳其,又偷渡往歐洲。具體情況要國際專家才能明白。去年看到另一黎巴嫩片《給我一個道歉》(The Insult),拍攝黎巴嫩基督徒與巴勒斯坦難民因小事打官司,涉及新仇舊恨,審訊劇力很強,比《星仔打官司》更出色,得威尼斯影展影帝獎。無論喜歡哪一部,這兩片都顯出黎巴嫩電影有水準,受到國際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