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相戀走到婚姻,是人生美好的一章,而為家庭增添新成員,更是喜上加喜,但人生往往未必盡如人意。根據醫管局統計,每年在香港流產的媽媽數字,至少有一萬人。「天使爸媽加油站」專頁創辦人李嘉雯(Teresa),兩年前懷上了兒子Ethan,但因患上妊娠毒血症,於26周時被迫終止懷孕。經歷令人無奈的醫療程序,現時義務性質繙譯流產後心理書籍,以自身力量開專頁鼓勵同路父母。
相約Teresa於柴灣歌連臣角天主教聖十字架墳場的天使花園,記者與攝影師一行人不斷迷路,轉乘的士前往墳場高處山頂,於下坡的路程走了十多分鐘,才看到隱蔽的入口。跟着她沿路走了10分鐘的凌亂小路,才終於達。「這裏有天使花園已經算很好了。」採訪那天對她意義重大,剛好是他兒子過身兩年,她亦藉此特意前來為友人的流產嬰拜祭。對他們而言,能擁有一處安葬胎兒的地方,原來已算是萬幸。「很多人以為失胎不用生出來,其實要。有第二胎就會好起來?不會的,你會永遠記得有種痛。時間會醫治一切?其實對經歷過生死的媽媽,一切都不能回頭。」甫見面,她已忍不住解答坊間對流產媽媽的誤解。
妊娠毒血症病發 「我連決定權都沒有」
Teresa的手不時捉緊頸上紀念囝囝的頸鏈牌,懷孕兩個月時,她已經發現胎兒尺寸異常細。醫生只是提醒她要有心理準備早產,並着她認識新生兒重症監護病房(NICU)的生活,「我有心理準備,若BB出世入ICU會插晒喉。人哋陀五個月執好包袱(走佬袋),我就更早準備。」有天她如常進行產檢時,醫生說血壓偏高,詳細檢查後發現妊娠毒血症病發,令臍帶停止輸血予胎兒,她立即奔往公立醫院,「想盡快救囝囝,冇通知家人同拎走佬袋就直衝。」公立醫院醫生立刻為她打針抽血,又指因為血壓達170要立馬終止懷孕,並警告由於她的情況容易血崩,如果不幸發生要割掉整個子宮。她當下被嚇倒,情緒崩潰不斷哭,「(醫生會否催促你下決定?)基本上我連決定的權利都沒有!」冷靜過後向醫生爭取再觀察一下,最後血壓跌回150,得以延遲手術保住胎兒性命。
妊娠毒血症的發生較難預期,患者沒有特定族群,但本身有慢性高血壓的孕婦,懷孕時高血壓常更為嚴重。 而孕婦出現妊娠高血壓的機率是5%到10%,進展成妊娠毒血症的機率是1%到2%。 妊娠毒血症的根本治療就是終止妊娠。
入院後,她被安排與妊娠毒血症媽媽們同房,氣氛與普通病房差很遠,「因為我哋連走步路都會令血壓升,只能夠瞓床,成個病房一粒聲都冇。」然而第六日,晚飯後她突然被推入房照超聲波,「護士檢查完突然互相打眼色,入房醫生話如果BB心臟有跳動就會閃的,但部機冇,所以證明Ethan過身。醫生就咁講咗句,『冇心跳喇,聽朝8點引產』。」 旁邊的護士繼續嘻嘻哈哈互相傾談,與她大受打擊的心情形成強烈對比。後來有一護士長走向她說:「其實所有護士都知道你情況實保唔住胎兒,但我哋唔敢話你知。」當下她很激動,至今氣難平,「如果醫護人員知道,為何我們不可以有心理準備與胎兒告別?起碼叫爸爸陪囝囝多啲,但我成個離別嘅過程係一個人面對晒!」有心跳的胎兒,與正常人無異,但偏偏他卻得不到最後與家人好好離別的權利。
抱着冰凍遺體 「感覺靈魂從此破裂」
翌日,她子宮口開至六度預備分娩,胎兒壓住她的神經線令她連求救鐘也拿不到,惟身邊姑娘拋下一句:「你生完我嚟收屍。」驚恐之下,她央求先生陪伴在側,護士續說:「你放棄堅持先生陪你生產,我就畀你先生見你五分鐘,如果唔係就由得你。」有氣說不出,只能默默忍受,最後整個生產過程,她沒有得到正常孕婦有丈夫陪同的權利。分娩後,胎兒便被抱走,之後護士問她三條問題,要否剖腹檢驗、見面和處理後事。當下意識迷糊,只答了一定要見,但抱來的,已是冰凍的遺體, 「我明明感覺到他有生命,但姑娘冇即刻畀我。Ethan一個人來到世上,然後一個過身。睇住佢咁凍,對媽媽嚟講係好難受。BB少許呼吸和餘溫,其實影響我們一生。」事隔那麼久重提,她眼中帶點淚淡然地形容此遺憾,「個心感覺支離破碎,我嘅靈魂從此破裂。」
自發寫引產指南 繙譯心理書勉同路人
懷孕期間,她認識到同時期流產媽媽,一班媽媽有感香港醫療制度對流產婦支援嚴重不足,原先開設專頁想向有流產經歷媽媽尋求協助,卻意外聚集同路人,「開專頁後幾個鐘內已經有數十人要求加入。」專頁最後反而成為別人的求助對象。接觸不同個案後,發現很多問題,往往與僵化與落後的醫療制度掛鈎。整個醫療程序令很多父母踏入二次創傷。Teresa指,香港連最基本的硬件設施都冇,例如冇胎兒雪櫃,所以苗苗(友人嬰兒)只能存放在排泄物工具的雪櫃。即使能放於雪櫃,每隔幾日會不斷收到醫護人員電話問何時接走胎兒。流產媽媽更遑論得到產假,「醫生最多畀你放7日。我由入院抽血、打強肺針,前後最少有一百支,很多天使媽媽要面對胎盤不清、刮宮手術,大家只會覺得你過了三日兩夜營,冇人能想像當中嘅醫療程序。」
身體支援外,父母的心理創傷更值得關注。「(有冇人會冇意中說出傷害你的說話?)太多了!身邊人不知如何對待我哋。例如好多爸爸冇見證太太生產,連自己孩子個樣生成點都完全唔知。」由於父親缺乏對胎兒的認知,情緒未能與妻子同步,間接造成很多婚姻破裂。因此,她與一眾媽媽決定自行尋找繙譯外國流產後心理書籍,全套書分別有父母親、四大長老及家人、甚至僱主,教導他們如何協助媽媽。又寫了引產指南,例如提醒母親可預先帶先生的汗衫,先生的味道能令媽媽感到安心,生產時得到紓緩。仆心仆命,只望每個媽媽,有更好準備應對接踵而來的問題。
一切全由自己身體力行,她帶點氣憤說:「香港落後咗人哋幾十年。完全唔可能再等政府幫我哋!」她坦言,即使面對很多醫護人員不好的對待,但深知問題絕不出自他們身上,「記得生完BB後,我曾經問護士問題,佢話真係好忙唔得閒理我。瞓醒一覺,發現床頭佢寫咗信解答我。It means a lot to me……我感覺前線人員想為市民服務,但你叫一個對幾百個病人嘅醫生,對幾十個病人嘅護士,點樣可以再照顧好我哋?大家有眼見香港有很多資源,但政府寧願倒錢落海,都唔願意分去醫療!」說到底,流產嬰的處理手法問題,其實醫護人員與病人,無一不是制度下的受害者。
失孖胎媽媽:好似推佢哋去死 復被迫如動物火化
阿詩(化名)去年懷上孖胎,但在23周時,因突發子宮頸異常張口而導致胎兒流產,最終因孩子未達24周而未能得到「非活產胎兒」證明書,只能以動物火化方式向孩子告別。對流產的天使父母而言,一下子從天堂拉到地獄,加上香港的僵化醫療制度,更是雪上加霜。對他們而言,是一生永不磨滅、又不能說的痛。
「當胎兒經過產道時,我感覺到他們郁動,但出世後不久便過身。他們明明生存緊,我好似推咗佢哋去死。」道風山十字架下,阿詩一談起去年失去的孖胎兒子,便不自覺眼泛淚光,說到傷心處更是說不出話。踏入四字頭的她,去年與先生希望為兩歲的女兒添弟妹。原先驗出懷孕,已令她相當緊張,當得知是雙胞胎時,更立即預備添置新物。三個月後,過了「安全期」便向親友通知懷孕,偏偏23周時,噩夢突然來臨。
不足24周沒證明書… 仍堅持取走遺體
「當天早上做了產檢一切正常,點知當晚就出咗事。」有天如常食晚飯期間,她突然下體流血,「已經意識到大鑊!去到醫院連姑娘都認得我,問我做乜咁快入院,完全唔識答,個腦一片空白!」當下她只是擔心失去胎兒,但更深刻的是,內心不期然充滿自責。「自己已經好小心去處理,畢竟年紀大,醫生叫我戒口,全部為咗胎兒健康唔食。我本身瞓得少,逼自己瞓耐啲,我唔瞓佢哋都要瞓。」醫生檢查後完全找不到原因。但子宮頸異常開了,她被迫要立刻分娩。「醫生說胎兒未夠周數,可能保不住性命,腦海想着點解會發生,點解偏偏係我?」
在香港,醫學界將「非活產嬰兒」界定為懷孕滿24周或以後出生而未有生命迹象的嬰兒;如懷孕周數不詳,則定義為出生時體重逾500克而未有生命迹象的嬰兒。由於阿詩胎兒剛好未滿24周,流產胎兒並不會獲得「嬰兒非活產證明書」,提到胎兒出世一刻,「我清晰見到他們的樣子,好似佢哋家姐,一個肥版一個瘦版。」但諷刺的是,即使胎兒已長成人形,但因未能獲得相關死亡證明,醫管局一般當成醫療廢物處理。「我唔想佢哋留喺醫院多一刻,我已經令他們冇咗條命,更加想帶佢哋完整地走。」她多番堅持取走遺體,最後醫院簽紙讓她把兒子遺體取回。
棘手的問題便來了,要為遺體進行火化。朋友替她找來一堆寵物店電話,「我逐個逐個電話打,打到有人肯接生意為止。」打了十多個電話,才有一間願意為她處理,最後找寵物公司把胎兒帶走。火化遺體前,她特意去了買一條小毛巾包裹着兒子,只願好好保護他們。火化負責人着她多陪兒子一會。眼看着盒中的遺體,她情緒忽然崩潰,「記得那天負責人問我會否㩒掣送走仔仔,當下㩒不到,叫他替我處理便算。他們無辜咁死,但媽媽又送佢哋走多一次。」說到傷心處,她一直嗚咽着,看向遙遠處的樹林。
唯一想為孩子做的… 親生骨肉得安息
由於食環署未能在公營墳場提供相關殮葬服務,目前只有私營墳場有天使花園提供,如荃灣華永天使花園「寧馨園」的219安葬位、柴灣歌連臣角天主教聖十字架墳場的10個安葬位、以及道風山基督教叢林天使花園144個安葬位,合共數字遠遠低於流產媽媽的人數。像阿詩的大有人在,她們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親生骨肉得到安息。「好希望為他們做點事。想嘗試為他們申請龕位,但都不知能否申請。」記者問,如果可以,現在一刻最想和兒子說些甚麼。她抬頭望向蔚藍天空,細想了好長時間,輕說:「即使傷口能夠復原,都永遠留有疤痕,你永遠記得件事。一般人過身都有龕位,希望可以好好紀念佢哋。如果可以想同佢哋講,你哋記得係天上要乖乖地等媽媽。」她抹去眼淚,吸一口氣。阿詩所需要的,非單純一個泥土安葬,而是一個可容許她憑弔、坦然面對哀傷的的空間,同時讓過世的孩子得以安息。
在中國傳統觀念,失胎是個大禁忌,有家屬甚至要求媳婦或女兒燒掉胎兒的一切,以避免嬰靈帶來不幸。但越是避忌,換來只是更深的遺憾。即使胎兒未成形、或只短暫來到世上,但父母依然是父母,逝去的孩子依然是孩子,一輩子也不會改變。不能說出口的痛背後,正正因為程序處理的僵化、醫護培訓不足、心理支援缺乏等,矛頭直指現今的醫療制度。悲傷的來臨固然不能逃避,但我們可以改變更多,令這班父母及孩子得到的不是二次傷害,而是痛苦得到排解,繼續把人生的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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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鍾藹寧
攝影:盧君朗、鄧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