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所謂創意無窮相反，本欄取名，創意，因為有限才可貴。
一般說孩子想像力豐富，我執教寫作班以來，卻見學生寫旅行離不開「懷着依依不捨心情離開」作結，寫寓言離不開「動物爭論誰最大、分工合作才最大」等道理，比八股文章更八股。天賦，或許自從入學讀書，早消磨殆盡。赤子之心是，像《赤子》歌詞：「世界太闊了，由你出生當天起，童稚已每年漸遠離。」
常有些父母，把兒女繪畫班的「作品」裝裱滿屋，叫親戚朋友俾意見，殊不知幅幅火柴人、太陽必在左上角那種，怎讚得出口令公子令千金藝術細胞發達？
我不怪孩子，怪太多套路。
而創意，乃隨成長、閱歷豐富，去蕪存菁再產生，所以的確有限──起碼，要識分「懷着依依不捨心情離開」好老土，才變化到新招吧。例如推理小說，詭計被前人用過便滿盤皆落索，怎知道曾否用過呢？唯有博聞強記，然後避免重複，除非你準備抄襲，但抄襲，也要靠閱讀啊。
故此，我教寫作班，第一件事呼籲多看書。當然有學生反對，理由是「不想先入為主受影響」云云，自命創意旺盛；偏偏，這類學生寫出來最套路。
同樣與一般講法相反，我不贊成每事問。誰說香港學生怕發問的？港孩最叻打爛砂盆，任憑補習老師怎詳盡解說，他一味話不懂，變成老師代勞做功課，他繑手。老師想考考他，他先發制人不停問，不着邊際，總有些數字資料問到老師口啞啞頭耷耷，於是學生勝利，卻課程癱瘓。
我大學讀中文系，屬於大眾心目中的保守派吧，對，課堂傳統甚少發問。我試過有次舉手，先師示意我放下，說：「聽我講晒先。」繼續侃侃而談。將近下課，先師問我：「還有沒有問題？」我搖頭致謝，真的，聽畢全套講授，原本疑難已在其中獲答案，不成問題了。
我不敢說這種經驗萬試萬靈，但矯枉過正，時下流行挑戰權威，咄咄逼人，為師者一句未完便打斷，動輒被抽秤，投機取巧的學生無料扮四條，浪費時間，對雙方均沒好處。有專心過，才有發言權。
我老了，愈來愈看不慣不學無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