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
如果不是一個唐滌生，我捨不得買1,188元門票看一齣大戲。
如果不是還有白雪仙監製，我不參與《再世紅梅記》抽籤購票這種遊戲。我的編號是第一百幾十萬，當然，沒回音。至一月中，開幕不到一星期前，公關朋友說找到三張戲票。於是，我老老實實跟同行者說好，戲票各自支付。2019年1月27日星期天，追逐再世紅梅。
坐東鐵從紅磡再轉乘兩站到達柯士甸站，感覺方便。車站大堂F出口指示包括戲曲中心幾個地點，一直走下去，只見「中國客運碼頭」標示，令我這等「尋梅」路癡心暗茫然，怕行錯路，又嫌「客運碼頭」不夠文化風流。走上路面，進入戲曲中心，春風未到，大年前夕，流線型建築物，一層一層，中間空心大庭園，甚是扯風，冬天走來，半冷半寒，又無咖啡角，不知躲哪裏好。
前無去路之際，見卿姐劉慧卿，她不滿意一樓其中洗手間只有三個廁格。而且較高樓層沒有自動電梯接駁，又說地下大劇院入場指示不清晰。堂座裏，似乎找不到橫向、縱向通道，我等好事之人，想三扒兩撥走近仙姐那邊圍觀一下，行不通，沒有彈性走動空間，感覺是有點不安全又侷促。
台前台後
我等無緣在利舞台看任白大戲的一代人，今天在全新戲曲中心欣賞唐先生粵劇瑰寶，簇新建築，如何盛載當年追求精緻藝術精神？珠玉在前，人面桃花，人人知道，把後輩跟仙鳳鳴時代相比，很難比。但新人梁非同第四幕扮李慧娘女鬼舞台動作功架，得到不少觀眾掌聲。
演後，我有幸到後台站一旁，見陳寶珠從後面熊抱仙姐的親暱樣子，看得人心暖。她是任劍輝入室弟子，今天台上演裴禹，比起五十年前與南紅合演的電影版，功力自然大不同了。她扮書生腳震手騰的功架，令觀眾喜悅。說是相如之貌，宋玉身形。司馬相如相貌如何，宋玉幾高幾瘦？總之她演瀟灑書生，令李慧娘與盧昭容傾倒，看來有說服力。一個觀柳還琴，一個折梅巧遇，總之，靚仔乜都得。
演活優雅之道
如果有「人物學」，唐滌生寫的人物，個個是寶。他不囿於世俗觀念，非常着重人性與個人尊嚴，又會平衡傳統價值，《再世紅梅記》被視為唐滌生顛𥧌之作。李慧娘少年可以看，但情不能偷，她為甚麼戀上書生，是情動，也有理性原因的。因為賈似道不珍惜與尊重李慧娘，貶視為小星，甚麼「氣清則明，陰霾則滅」，還說朝可以寄贈於人，晚可以收回豢養，娛我娛人，她事楚事齊，無關輕重。這種侮辱女性的說話，激出李慧娘犀利言詞，唱唸都鬥得非常精采。
奸相與書生，一個可以「喝破長江波浪湧」，一個「橫霸西湖玉女叢。」最重要是烈女看透男人與女人質素，「士無飽學不存， 女無真情難活」，否則，李慧娘貪戀書生就說不過去。貼近人心，而且優雅地說真心話，是唐滌生之所為大師的其中珍貴特質。第四場脫穽救裴，生旦對唱，曲詞都非常有魅力。
「暗香驚永在，相府花再開，急急退身花外暗中思索苦呆，（白）死左咯喎？ ……」
「墓裡人重歸非有害，……墓中花早已化骨成灰，戀君殉劫害，青鬢內我鮮血還在，自悔感君哭吊復再來。」
延續傳奇精神
有說唐滌生擅寫女子癡情剛烈，一個白雪仙，完美聲色藝演繹，個性尤其吸引。而任劍輝戇書生，最緊要情多，他對着隱藏着李慧娘的油紙傘，鼓腮睜目，勝在情真，就是一幅黑白舊照片，迷倒幾代人。入戲演繹，不僅是功架，它是情人級別，攫取萬千戲迷心的秘密武器。
唐滌生與任白，還有任冰兒、靚次伯及梁醒波先生等一代伶人的合作，誰都知道是不可能再出現的舞台傳奇。我聽過個別曾看任白大戲的人，今天不願再看。不看，不看，很多原因。追求至高藝術境界，戲橋、人物、念白唱詞，幾多心血，缺一不可。唐滌生走過了，紅梅再世，奇才難得，精神延續，才只是個開始。
作家：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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