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可笑 - 楊靜

笑可笑 - 楊靜

笑是很難的事情,他只在需要笑的時候才笑,那種境地他總有靈魂出竅的感覺,飄到房間一角,看着自己面部肌肉互相牽扯,喉嚨嘶啞打顫,然後從其中某個部份擠出一些上揚的哈哈聲,大概就是笑過了。

這一年他三十歲,人生換了好幾次軌道。一開始可以說是年少輕狂,他看着身邊差不多水平和家庭背景的同學、同事,只覺得幻滅。那句很流行的職場頓悟語錄:「我看看身邊的同事和老闆,大概就可以看到我未來五年、十年的樣子」。他看看隔壁研究室那個瘦骨嶙峋的老頭,還是有些欽佩對方甘於清貧樂、窮風流的氣節,但更忍不住想像世人如何嘲笑諷刺這樣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窮書生。五年、十年,也許他就是這般光景裏,勉強餬口的薪水,不怎麼和社會發生聯繫,這樣想想倒也輕鬆。可他總怕身上男子氣因而被削減,被人笑,尤其被女人笑,「看那個縮在書房裏沒用的人」──她們在他腦裏輕蔑叫囂。也許察覺他的目光,圖書館員抬眼看過來,隨即友善笑笑。他忽然為自己齷齪的想法臉紅,用力拉動嘴角,又才想起眼部也要適當彎曲,才更有笑的感覺。但等他瞇起眼睛,圖書館員早已埋首書中了。

他轉去權錢更加豐富的圈子,越發覺得來晚了。三十歲也不小,早有同齡人站在食物鏈較高的位置。他謙卑地上前和人搭訕,略帶緊張講幾個笑話,心裏總在揣摩對方如何評估自己。如若對方也友好回應,他也會開心被接納,那很快心中泛起漣漪──「也許這人和我一樣位低權輕,才會對我和顏悅色……」然後他就後悔陷在當時的對話,眼底餘光四處打量,想要看到在場權力的中心到底在哪裏。

有次年會,不知怎的,他忽然發現就站在行業呼風喚雨的兩個大佬腳邊,至多兩米遠。他忍不住偷聽他們的對話,又在心裏給自己打氣:「是時候啦,是要有這樣的機會上前表現……」忽的一個大佬好像講了一個笑話,另一個歇斯底里地大笑。他鼓起勇氣向前一小步,也加入歡笑的海洋,從喉嚨衝出一連串乾笑。可那兩人愣住了,拿起酒杯去了別處。旁邊的玻璃櫥櫃折射出他仍在大笑的尷尬面容,他看着看着,有點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