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人語】
Cult片,中譯「邪典電影」,以往只屬小眾口味。然而,近日東洋怪片《屍殺片場》跑出,香港博得700多萬票房,觀眾口碑不絕,一時成為業內業外佳話。另一邊廂,近日有策展人舉辦「『溝』.電影節」,矢志推廣更重口的cult片,那怕只有少數知音捧場。同一時間,有影迷於太子旺區開設港產cult片影碟店,希望藉此向新一代和外國人推介本地薑……冷門喜好忽然成為熱潮,你又受唔受cult呢?
別怕與別不同──「溝」.電影節
馮慶強和影評人拍檔「安娜」2016年發起「『溝』.電影節」,事隔兩年影展去年底再次開鑼,背後理念如一:戲碼要有別於一般人對「cult」的定義,導演則選特立獨行、挑戰主流的人物。譬如《布袋澳跳掣》便是罕有於香港鄉郊拍攝的日本另類電影,導演山本政志在阿強口中更是接近「為非作歹」的渾人。其他電影,如動畫大師押井守的《Dallos》,還有美國樂隊Talking Heads主音David Byrne唯一電影《True Stories》,都是冷門中的冷門,香港難得一看。
這種「人做我唔做」的策展方向,跟阿強的教學經驗多少有關。他於演藝學院任教舞台美術,眼見學生看戲量少、口味單一,「呢個世代,好怕選擇同人哋唔同。」有同學仔雖對cult片好奇,認識卻往往一知半解,「其實佢哋講緊嘅最普遍就係『爛片』,拍得好唔合理,製作好劣質;又或者好暴力、好多血,當然嗰種暴力同血要係好『流』嘅,佢哋就覺得好得意囉。」例如大導演張徹七十年代的暴力武俠,原來對年輕人而言已很cult。作為教授創意的老師,阿強覺得這樣理解未免「唔夠creative」。
如今讓他最無癮的,是「cult」似乎淪為宣傳噱頭,「『cult』變成貨架上一個銷售嘅類型,似乎就係近年有咁多所謂『cult片』拍出嚟嘅原因。」電影人掛上這標籤,喜歡荒誕、血腥的觀眾對號入座……久而久之,「cult片」被定型,失去了意義流動、反體制的初衷。「所謂cult嘅嘢,你一講實咗,佢就死咗㗎喇。」
諷刺的是,今屆這小眾影展票房未如理想,令阿強、安娜有點失落,「我覺得可以好啲嘅。」也許cult片本身就是矛盾的怪物,「睇電影最開心嘅係你發掘到一樣嘢,唔係咁多人知嘅,然後我可以介紹畀人,而又只有部份人明白呢套嘢好過癮。」
惡犬一樣的男人──大師石井岳龍
今屆「『溝』.電影節」選映了石井岳龍的成名作《瘋狂雷電路》(Crazy Thunder Road)──猶如「《Mad Max》20世紀日本版」的火爆奇片。說到當年創作心態,石井淡定回應,「跟片中主角阿仁一樣,當年許多參與製作的都是像惡犬一樣的人。」
1980年,石井不過是22歲大學生,卻以零成本拍成98分鐘長片,戲中牽涉大量飛車、打鬥,尾段還出動機槍和火箭炮……若非有惡犬一樣的意志,確實難以成事。更令人汗顏的,是這個講述飛車黨反轉都市的故事,居然請來大批真實暴走族粉墨登場!連同幕後班底,一律不收分文,「大家共同理想就是要突破框框,做點有趣的事情。」那是遙遠又熱血的美好年代。
《瘋》片岩漿一樣的怒火,也是近年日本片少見。在井井有條的日本都市,政府和警察彷彿不存在,鐵騎亂黨挑戰車速限制,彼此又械鬥不斷;極右團體向飛車黨招手,唆擺他們效忠一己野心;主角阿仁則一直燃燒着莫名怒火,以致最後敵我不分,拿着槍炮上街與世界為敵。電影既反映經濟起飛後日本的身份迷失,也包含導演年輕時代的感受,「正如英國punk rock表演者未必知道自己為甚麼憤怒,總之就是很怒。」
Cult片,永遠是時代產物。當年《瘋》片上映正值日本自主映畫百花齊放,石井跟其他拍八米厘電影的同輩,都是自己拿拷貝逐家戲院放映。「當時商業片導演門檻很高,當紅的往往是東大等名校出身。我和其他獨立電影人則比較像『街童』,作品粗糙,但充滿熱誠。」要是石井生於器材平靚正的今天,能拍出同樣的作品嗎?「大概不可能吧。如今日本年輕人似乎很迷惘。現在一個22歲年輕人身邊,應該沒有幾個這樣的惡犬。」
地下街坊會會員二千──B級影院
眼見《屍殺片場》上映之初稍為慢熱,本地不少「嗜血影癡」都肉緊起來,自發在網上逢人說項。專攻血腥恐怖片的facebook群組「B級影院GRINDHOUSE 」更聯同一班友好,主動義務聯絡片商舉辦包場活動,結果70人名額火速爆滿,散場時group友們笑逐顏開。
其實「B級」版主「細細」早有辦放映經驗。一年前,他在工廠搞過「第一屆新蒲崗地下影展」,首天500呎單位內便擠滿百人。「真係冇諗過咁多人。喺門口入唔到去嘅都有幾十個。」那次放映野心可不小:一連四個周末,每天放兩三部電影,全是本地片商、影碟商敬而遠之的片目。包括《Tucker & Dale vs. Evil》,一部顛覆「殺人狂電影」公式的加拿大笑片;港產獵奇紀錄片《古靈精怪東南亞》;由於首天反應熱烈,結果臨場再加映《蜈蚣咒》,一套女星李殿朗口含幾十條真毒蟲的奇片。搞活動無償更可能要貼錢,但細細始終樂此不疲,因為坊間其他電影節不合胃口,「通常播啲佢哋所謂大師嘢啦,藝術成份好×高嘅。播《鬼玩人2》(Evil Dead 2)已經覺得好照顧觀眾。」
由僅得10人的群組開始,不主動邀請朋友加入,就這樣光靠自來客,四年下來「B級」會員已直逼二千人。今年跟幾個群組合辦的「666街坊劇場」,用的依然是土炮放映設備,但150多個參加者大呼過癮,可見大有捧場客。最高興的,是觀眾當中不乏廿來歲的年輕人,「原來佢哋對呢啲戲都會有興趣,唔係一定要睇乜乜大師嗰啲戲。」
港產cult片尋寶地──Cult Movie
座落弼街的「Cult Movie」,霓虹招牌設計有如八十年代美國的士高,有型搶眼。走進店內,滿目所見都是香港電影:左邊是一整個巨型飾櫃,有劇照、海報和電影珍品,包括哥哥張國榮的展區;右邊則是李小龍展櫃。整個前區佈置有如昔日戲院大堂,連飾櫃的絨布都仿照以前的劇照玻璃箱;置身其中如走進小型博物館,只是這地段明明是太子舊區。
最令人驚訝的,尋寶客不乏外國人。訪問當日記者便碰到兩名日本女士:專門畫香港主題插畫的小野寺光子及自由身雜誌記者原智子,她們都是慕名而來找幾近失傳的港產舊片。提到這些來自英、美、法、日的港片迷,店主Alex說:「外國人鍾意港產片嘅程度比香港人更深。佢哋覺得自己淨係得人狼、吸血殭屍,但係你哋啲殭屍會彈吓彈吓,驅魔人又有啲劍飛嚟飛去,啲符又識着火……佢哋好鍾意神怪得咁緊要嘅嘢。」
自小情迷港產片,長大後Alex一心開報攤為生,可是生意淡薄,惟有寄賣二手影碟,不料一天下來竟賺了千多元。從此他以興趣謀生,專門搜挖罕有的港片VCD、DVD、LD,還有千金難求的海報、照片。《人嚇人》黑白劇照、許氏兄弟作品的原裝海報,統統保存得像新貨一樣,令人佩服Alex的挖寶功夫。
如今HMV香港壽終正寢,開影碟店無疑藝高人膽大。但Alex深信本地電影有其捧場客,「像網民常拿來開玩笑嘅『俊?邊×度俊呀?』,就係《三五成群》嘅對白。呢啲嘢已經同大家生活融為一體。」幹這行19年,在太子開地舖一直是他的心願,「因為細個喺度住,以前好多戲院都聚集喺呢區,我想喺度做一個旅遊景點,話畀人知我真係推動緊港產片。」
不嗜血的血評人──專欄作家月巴氏
三年前,介紹流行文化的專欄作者月巴氏寫過一本《浪漫月巴睇Bloody》,向普羅大眾介紹血紅文化,「最初接觸cult片,喜好都偏向血腥暴力,因為那是平日最難接觸的類型。」然而年紀大了,他發現自己的「貧血症狀」竟然起了變化,「我的確鍾意睇血腥嗰啲嘢,但現實中見到人流血我係會腳軟㗎。現在的電影做得太真。人老咗,《Hostel》、《豚鼠系列》嗰種torture porn(酷刑色情),睇咗少少我頂唔順。呢啲戲係標榜一個人可以被殘害到甚麼地步。」尤其當他明白,現實中這些過度暴力天天在世界各地上演。
如今他覺得耐看的血片,都着重娛樂多於殘酷:譬如金像導演Peter Jackson的《Braindead》,基本上是拿血漿和喪屍開瘋狂玩笑;至於他矢志不渝的《黑色星期五》,主角Jason Voorhees殺人從來爽快,沒有不必要的折磨。而他希望透過文章向讀者推介的,則是一些遺珠中的遺珠,「好似有一部叫《Maniac》嘅戲我就非常鍾意。」片中的殺人狂是個孤獨、渴望伴侶的紐約客,只不過夜闌人靜時他會把女性殺掉,再把頭皮貼到人偶上作伴。該片導演William Lustig對演戲和電影充滿熱誠,可惜這部1980年的作品當時不為世人欣賞。戲中的孤寂氣氛彷彿跟導演心境對照,這份感傷也觸動了他。
長年給讀者寫「血評」,背後動力為何?「慢慢有啲讀者話我知佢會搵我介紹啲戲嚟睇。有個女讀者話佢唔敢睇恐怖嘢,但佢鍾意睇我寫文介紹呢啲戲。咁都好吖。」
到底點先cult到?
【掀起邪教崇拜的cult】
例:《Star Wars》、《The Room》
cult本身有異端邪教的意思,而cult movie最原始定義之一,就是「讓人如邪教一樣崇拜的電影」。「邪教」當然只是比喻,所謂崇拜也不過是粉絲的狂熱行為,例如集體跟着銀幕背對白,cosplay角色入場等等。
【真心膠的cult】
例:
《The Room》、《Plan 9 from Outer Space》
就是導演認真拍,卻因為製作欠佳,讓觀眾卻當笑片看的電影;cult片祖宗Ed Wood的作品均屬此類。
【沒有事先張揚的cult】
例:
《Blade Runner》、《力王》
原教旨主義cult片迷常強調,世上沒有事先張的cult。他們認為邪典電影必然是上映時受冷待,再被後人重新追捧的。細細便認為:「新戲冇可能係cult片。你唔可以新釀製一支酒,就sell畀人話好香醇嘛。」
【B級片】
例:
《德州電鋸殺人狂》、《蜈蚣咒》
就是成本比荷李活A級製作次一級的電影。不過cult片迷追捧的大多是有暴力或性描寫比較過火的「B片」,而粗糙的製作也是風味之一。
採訪:張育嘉
攝影:倫星揚(部份圖片為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