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有人在網上發起「向中國道歉大賽」，想不到兩年過去，這個以取笑中國為宗旨的大賽，居然在現實進行到底，參與者來自世界各地，瑞典、意大利、加拿大……但大家有否想過，為什麼用英文道歉是說sorry？Sorry一字，僅表示後悔或悲傷，但沒明確承認犯錯，更不代表負責。說穿了，sorry只是描述自己的感受，算不上道歉。法文「désolé」也是同一意思。這種語言習慣可追溯到拉丁文：古羅馬人想說sorry，會講「me paenitet」，直譯是「令我懊悔、難過」。假如我摑你一巴掌，然後說「我真係好sad呀」，你會否覺得我在道歉？
邁克先生最近看得津津有味的《全部都是希臘文》，不知可有提及英文apology的起源？這個被現代人誤解為「道歉」的字，源頭是古希臘文，本來不解「道歉」，而是「辯白」。古希臘式apology決非認錯，反而是解釋自己為什麼正確。因此，柏拉圖對話錄《Apologia Sokratous》，只能中譯為《蘇格拉底的申辯》，決不能叫《蘇格拉底認錯》。英文apology本跟隨希臘用法，但十六世紀被人曲解了，apology自此誤入歧途──那個千古罪人，叫莎士比亞。他在《理查三世》寫了句「My Lord, there needs no such apologie」，當中「apologie」即今天所謂道歉。
既然apology並非表示道歉，sorry也不過拿來抒情，西方人的道歉是靠不住的。中國人又如何？史上最出名的道歉，自然是負荊請罪。那個肉袒負荊的造型，搶盡鋒頭，令大家完全忘了廉頗怎說sorry。像D&G那樣講「對不起」嗎？據《史記》，老廉是直接罵自己「賤人」：「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禮記》載子夏喪子失明，哀傷過度，向曾子認錯，說「吾過矣！吾過矣！」《韓詩外傳》記齊景公想為小事殺人，晏子勸阻，景公認錯，則說：「此吾過矣！願夫子為寡人敬謝（謝，即道歉）焉。」中國古人道歉，必先自摑一巴，重者自稱「賤人」，輕則坦承「吾過」，比洋鬼子老實多了。從語言文化角度看，中國人確實是「道歉界」祖師爺，值得其他民族來輪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