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澳洲過來的兩位年青廚師,打從心裏喜歡出來。永遠窄身西裝西褲Dior look的Arthur,面尖眼長似日本歌手,他先讀經濟然後進修碩士課程,與讀精算的Andy,同一間大學。我三十年前也在這大學畢業。Andy認為自己是時裝界,我信,他甚麼也敢穿,加上兩顆黑色耳環,亦非常Chok。兩位年輕人皆俊俏,笑的時候還有些孩子氣,畢竟只二十多歲。他們學成後一起放棄專業,入了廚房,Arthur在香港開餐廳,Andy去了Florilège、Noma等名店學藝,最後輾轉加入了拍檔李忠偉在澳洲的團隊。當時有三個選擇,日本菜、娘惹菜,或中國菜,他們異口同聲說中國菜,有感情,希望能做出突破。我與忠偉對他們有信心,開明、型仔、有教養的中廚,是成功的第一步,又不是讀不成書才去學師的時代,抬起頭選擇自己的道路,這一步,Arthur與Andy走得瀟灑漂亮。
做了一些日子,是時候開始逐漸接棒,來年的餐單,希望有一些他們設計的菜。這是非常重要的一環,於是着他們飛過來交流討論。以下是部份內容:
AA(Andy及Arthur):去構思一個餐牌,應該如何開始?答:先要認定自己要走的方向,清楚目標,不為他人所動,不為潮流所動,做自己的菜。AA:哪我們應走那一方向?答:哈哈,時間關係,我與忠偉已經選好了,你們只能跟隨。我們做正統的中國菜。注意,我說正統,不是說傳統。AA:很疑惑,有甚麼分別?答:一直搞不清「傳統」的意思。你搞得懂嗎?唐朝時的中菜是傳統,或是明朝的是傳統?分別極大,也是中菜。正統,比較易理解。一脈相傳,以中國食材中廚技法作骨幹,做出中國菜獨有味道,這叫正統。譬如說,用中國掛爐燒出來的燒臘,與其他菜系的燒烤食品,味道必然不一樣,這便是中國菜味道。
AA:還是聽不懂,即是不能變?哎喲(胸口立即被我打了一拳)!答:甚麼不能變?如果不能變,我們現在便在吃着秦始皇的菜了,你會吃嗎?要變,變得更精彩是我們的責任。說回燒臘,好些年前,有廚師把化皮乳豬捲了糯米飯,這便是很好的改動,留傳至今。早前我們有蟛蜞膏及禮雲子,用來扒了柚皮,發覺缺乏清新之味,於是用蟹湯扣了冬瓜托底,做成禮雲子柚皮冬瓜,味道層層而上,改革了,還是正統中菜味道。這是我們對禮雲子的看法,到你們用同樣材料,便應有你們的看法及版本。
AA:明白了。思考菜式時候,好像無從入手,應如何開始呢?答:先從基本功開始。廚房手藝的基本功你們已經學了一些,我們的老師傅會繼續傳授。思考基本功,對不起,要靠自己。先去買一百本食譜回家吧。AA:吓,一百本?答:這只是一個開始,五百本更好。中國八大菜系,加雲南、台灣、麵食、小食、點心、涼菜、燒烤、古本、現代、食材、技法,各著名廚師食譜,一百本是起點。看夠了,會明白歷史深遠選材寬闊的中國菜,本是一個寶藏,你不在這裏找,去外國找?人家用黑松露,你又去用,你能勝過法國人意大利人嗎?為甚麼不用雲南乾巴菌?奇香撲鼻,拿出來便殺。除了讀書,更要出去看。這個我不擔心,你倆去過的名店多着呢。看到好材料好主意,記錄在手機內,總有一天能用得着。如果你們想做一個雞料理,先坐下,靜心翻書,上網找,看筆記,每天想,終有去到一點,這些新舊資料突發靈感會連結起來,屬於你風格的雞料理自然出現。照抄不收貨,古靈精怪胡亂拼合不收貨,fusion不收貨。你們看着辦。
窄身Dior及時裝界點點頭,好像聽得明白。看一看錶,原來已經午夜,我與忠偉疲態畢露。他倆好像剛上了電,等不及去三聯及誠品看書,然後立即回餐廳開爐的樣子。本來還有一個條件,成為好廚師,心裏要有火,不用說,因為這兩位年青人,比較特別,可能要來一點冰降點溫才對。真好。下年試他們新菜的時候,穿三宅一生或川久保玲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