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對金庸先生的悼念文章,有如排山倒海,撰文的不少都是曾跟他共事或相識數十載的文壇前輩。吾生也晚,金庸擱筆不寫武俠之時,我尚未出生,也從沒因緣跟他認識,僅於十歲左右時在街上偶然見過一面。對於這位文壇泰斗的離世,只能以書迷身分贅言一二,聊表敬意。
初接觸金庸小說,約為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讀的第一部,是《書劍恩仇錄》。那個暑假,百無聊賴,於朋友家中書架上見有這一套,便拿來試讀,旋即廢寢忘餐、通宵達旦地追看,直至竟篇為止。之後,便是《射鵰》、《神鵰》等一套一套追讀下去。那時被書中的人物和情節吸引,未懂欣賞他的文筆,但對文字和閱讀的興趣,也就這樣薰陶出來。到今時為止,我認為金庸小說精練典雅的文字,仍是近代白話文的典範。讀過他的一次訪問,提到現在很多人寫文章就像用英文文法來寫,並提出對白話文的唯一標準,「就是不要歐化」。這跟余光中認為「目前中文的一大危機,是西化」,遙相呼應。話雖如此,能讓文字具生命力,便不能過多限制、規矩。再洗練的文字,若用不得其所,則徒顯得格格不入。
金庸小說內各別角色的對話,都按其身分背景等,容許大幅度的差異,並非一味要求優美簡潔。其文字之美,多見於寫境;然即使於文字造境之上,金庸也推陳出新,突破了中國文學歷來的局限,而賦予電影化的處理,既有長鏡頭的段落,也有蒙太奇式的剪接,而且有特寫、有遠景。這種嶄新風格,於第一部《書劍恩仇錄》已經定型。書中第一回,以遠鏡交代李浣芷聽老師陸菲青講三國故事為開始,然後轉而把視角緊隨李浣芷之後,帶領讀者看着她躡手躡腳走到老師書房之外,以髮釵在窗紙上洞了小孔偷看房內;鏡頭隨即改為窗孔外的長鏡頭,影着陸菲青徐徐揚出金針,把蒼蠅釘在牆上,「吧的一聲」,音效也具備。然後,鏡頭移進房間之內,對金針來個大特寫,「日光微斜,射進窗戶,金針在陽光下生出了反光」,連燈光也考慮在內。以上只摘要書的頭兩段文字,寥寥幾百字,已把情景活靈活現地印進讀者腦海。
賞析金庸文字的角度很多,諸如其文字功底如何深富古典韻雅之風等,談論的人已多,小說內展現的博學多聞,也是咸皆推許,無用我來多贅。我覺得他的作品最出類拔萃之處,反而不是寫作技巧或橋段佈局,而是文字背後的意境和深刻的人性剖視。攝人心魄的磅礡氣象、令人仰止的恢宏氣度,都通過「武俠」這個類型(genre)展現出來。對於權的慾望、利的計算,以至人生的各種苦澀哀愁、歡悅喜樂,都有極其深刻的描繪。寫情,也比一般「愛情小說」來得轟烈。如此種種,都有賴武俠世界得以塑造,讓情感的流瀉可以更為奔騰放逸。有謂武俠小說不能登大雅之堂、不宜列入嚴肅文學作品,那麼講述巫師、精靈、樹人等的《魔戒》(Lord of the Rings),是否又全無文學價值?
文學作品的價值,不應由類型來定義,也不是依作家的名字來歸類,甚至不是僅從剖析語法精練與否來決定。好的文學作品,就像好的畫作和音樂,「唯一的標準」,是能感動人心。然而,若無對人性的深刻認識,哪能深切動人心扉?是故文學或藝術作品反映的,也是作者對人性體會有多透徹。金庸謂「我寫武俠小說是想寫人性」,我認為更準確的說法,是他想寫中國人的人性。
例如《笑傲江湖》內的東方不敗、任我行、日月神教,那些「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口號、種種阿諛諂媚的嘴臉,難道就只是文革時期的影射嗎?小說沒有特定的朝代,金庸就是想通過這種開放式的設定,「企圖刻劃中國三千多年來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現象」,「過去幾千年是這樣,今後幾千年恐怕仍會是這樣」。書中一段,提到一個十歲小娃娃,對於東方不敗的教主寶訓,「都背得出。一天不讀教主寶訓,就吃不下飯,睡不着覺。讀了教主寶訓,練武有長進,打仗有氣力……。每個人都應該讀教主寶訓,聽教主的話。」這類寶訓,今天仍然大行其道,而當中東方不敗、楊蓮亭、十歲娃娃的面孔,不論於政壇抑或我們周遭,都不乏見。小說寫於半世紀前,但正如金庸所說,「今後幾千年恐怕仍會是這樣」,想來也令人心灰和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