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擬出此散發八十年代風味的文題,首先是因為回港期間,意外地與幾位失散了三十年的老朋友聚舊,其中一位提到我們兒時經常追看的一個報紙專欄。不是這位舊同學提起,我連作者和欄名都幾乎忘記了:那是李察撰寫的「問到底」。專欄每天都給出引人注目的標題,例如「巴哈怎樣寫作無聲之音?」、「《馬太受難曲》在那裏多了三秒鐘?」等,而文末也必定預告下一天的標題,總能令我心癢難搔地好奇追讀。還看今天不少作家爭相在寫「XX是如何煉成的?」,李察的文題便顯得格外饒富心思。本文東施效顰的標題,既是對青蔥歲月的緬懷,也對李察先生甚具啟發性的文章致意。
其次,說到「逆境波」,當然是因香港過去一星期面對的天災、人禍,有感而發。我剛於山竹殺到前幾天趕回多倫多開學,但網上所見的風災片段,仍覺觸目驚心。風暴過後「停課不停工」的決定,把幾年來黃藍對壘的香港人都團結起來。特首將停工與否的球,大腳踢給僱主,倒未能成功把上班族的怨氣轉移到老闆身上。既然不是法定休息日,便無可能像林鄭說得那麼輕鬆瀟灑,謂「返唔到嚟咪返唔到嚟囉」,起碼銀行不能開唔到門咪開唔到門囉、交易所也不能開唔到市咪開唔到市囉,各行各業需要勉強開工的,都有其經營難處。但特首那份不以為意的輕佻、對市民涉水迫車幾小時上班苦況的「完全理解」、聲稱不因朋友讚賞她處理風災工作而自滿的「謙遜態度」,都讓人見識到她如何地「好打得」。幹大事的林鄭,當然也不會做那些視察災情、慰問受影響市民、少穿旗袍一天來裝模作樣幫手清理街道等「細眉細眼」的事情,而是出席國慶酒會等國際性公開場合;她關心的,是高鐵香港段和港珠澳大橋都安然無恙,為此感到「好大安慰」,而對於市民的抱怨,竟然一臉無辜不解地以為是借她出氣,卻「落落大方」而完全不跟市民「一般見識」地okay接受。市民唯有自發地守望相助,組隊清理塌樹枯枝、搬磚修路、贈送飯盒、愛心義載,以最佳香港精神來打這場逆境波,但未能贏得傲慢離地的特首半句鼓勵嘉許。
其三,想起巴赫,是由於這幾天於香港大學,正舉行一連串有關《平均律鍵盤曲集》的演奏會和講座,而這套曲集,正好是讓我們窺見巴赫如何打逆境波的最佳例子。巴赫為人「躁底」,與權貴、管理層的爭執,無日無之。其中一次,因他急於到克滕(Köthen)上任宮廷樂長一職,而一再催迫現職僱主恩斯特公爵(William Ernst)發出解僱批文,語調一次比一次不客氣,結果被判坐牢月餘。有學者認為,《平均律集》的第一卷,就是在獄中完成。這說法固然有可商榷之處,但若說第一卷部分內容為他身陷囹圄之際寫出,卻不為過。令人驚訝的,是他的音樂總是樸實無華、寧靜致遠、充滿靈性、感情真摯,與他打街頭爛仔交、排演時樂師表現欠佳便一手把假髮扯下兜口兜面擲往的脾性相較,反差極大。音樂上被譏笑過時老套、作品不獲尊重而受無情欺壓、為生計而拼命秘撈、白內障手術失敗而致失明等命運摧折,都未曾影響到其音樂質樸純潔的高雅風致。
巴赫由宗教體悟與音樂造詣建立的靈性涵養,令生活上一切困擾煩憂,僅如心海上點點漣漪;其質樸清淨的心海,便是復原力(resilience)的泉源,為抵抗逆境來襲時得以不斷休養生息的基礎。耶教視種種困惱為淬鍊生命的試驗、虔敬信仰的考驗;佛家則以逆緣為對覺悟菩提的加持,所作皆如水面作畫,隨畫隨散、無執無縛,二者有其殊途同歸之處。但若欠缺深植的精神素養、從容不迫的胸懷、幽默自省的睿智,則一切勵志金句、宗教雋語,都只為流於口頭的強詞,不用山竹來襲,任何利衰苦樂毀譽稱譏的微風一吹,已東歪西倒,不是自怨自艾、仇咎他人,就是迷信勵志課程、希冀能藉術數「趨吉避凶」之類,結果面對困局時,完全缺乏善後處理和自我調節的能力。
巴赫作品展現的精神境界,猶如荊棘困滯釀成的醇酒。啖嚐其味,能滋養我們的心靈。全套《平均律集》的演奏會機會難得,遺憾筆者未能躬逢其盛。演奏會適於風災後舉行,有緣出席者,不妨體悟其樂聲為如何自逆境復原的無言啟示。與其浪費精力於彈評離地特首、龜縮局長,倒不如置心樂境、自得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