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魔鬼，其實上帝，也在細節裏。
看費達拿打網球，就會看見。神回，在網絡上出現之前，在費達拿手上已現，打出人類不可能打出的球，找到凡人無法夢見的角度、線道和落點。他從球場右邊底線直奔到左邊底線、反手一揮、一送，球便義無反顧地cross court低飛、差不多要吻到網頂，直衝去發球T字位的死角，臨出界前狠狠着地親一下白線再噴射出場。對手瞠目結舌，臣服於眩目的球技，觀眾也是。「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能見證這種浮華絢麗的擊球，會感動得不知所措，會耳鳴心跳四下忽然寂靜。
以前拍照有Kodak moment，這，是"Federer moment"，無價。已故美國著名作家David Foster Wallace寫過一篇文章"Roger Federer as Religious Experience"，刊登於《紐約時報》，名噪一時，被奉為欣賞及膜拜我打令的圭臬。
有人類可以精於一件事物，到如斯出神入化的境地，我們應該感恩戴德的珍惜，慶幸可生於他的年代，親睹他的豐盛年華，絕代。一次又一次，一球又一球，你讚嘆，你驚艷，你下巴或自己跌落地上，天，又是一球有今生冇來世，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日後可以和孫兒講得眉飛色舞的天外飛仙！太過份，你被無以名狀的幸福感侵襲，已經不是第一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費達拿在今年的溫布頓輸了，八強出局。不緊要，不必待他贏了又一個大滿貫才寫。不是「不要緊」，是他現在「可以輸」了，不是世界末日，也無損其神級地位絲毫。畢竟快37了。輸了也神，比長勝才神更神。
他的網球，是美感，是詩歌，是芭蕾，是藝術。拿度和祖高域，就算拿下再多大滿貫、攀上幾多次世界第一，都談不上藝與美。對不起。
他的宿敵剋星兼bromance兄弟拿度說過："If somebody says I'm better than Roger, I think they know nothing about tennis"。知兄莫若，惺惺相惜。
你有沒有留意他每局波，球與球之間的細節？我有，汁都舔埋。我喜歡看他和球僮們盡在不言的互動。我喜歡看他第一發不成功之後，如何把網球回給球僮。或許，是側頭欠身，鎅一球超薄超輕、高飛曲墜、恰到好處的波，像最好的drop shot、乖巧的落入球僮手中。優雅、瀟灑、貼心。或許，來一記簡潔鋒利的反應彈，一拍一挑，也是分毫不差使命必達的，把走失了的球移送到球僮手邊。其他球手，不是粗魯地把不要的球拍走，掃向球僮把他們當下人一樣，就是任他們東奔西追事不關己。祇有費達拿，默默的，對球僮一樣彬彬有禮，是他自己的不宣格調，祇有他是這樣做的。你看見也好，看不見也無妨。
每場球賽，他都帶9個球拍，打橫19條線，打直16條，由Ferguson and Yu替他拉線，替他備拍，Nate Ferguson和Ron Yu也為阿加斯和森柏斯準備球拍的。那怕是史詩式5盤大戰，9個球拍，夠了。每次換拍，他會走回座位，從Wilson球袋取出新球拍，拆去綑着透明膠袋的索帶，便往球僮一遞，孩子拿着球拍頂部的膠袋一端，他一拉，寶劍便出鞘了。「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劍客，如風。
整個儀式，祇有默契，沒有其他。祇有費達拿是這樣的。 有名宿說，要明白費天王，得從這些球賽中字裏行間的精細。
今年，他的球衣贊助，由Nike換成了Uniqlo，結束了廿多年的合作關係。有說是銀碼之別，Uniqlo出手闊綽得多，十年3億美金，傳聞比起nike多出差一些一倍。我打令不是唯利是圖的人，也不趕於標一個夠肥的煙花式尾會。首先，球衣不令你拿多一個冠軍，或打出多一次好球，球員令球衣閃耀，不是調轉。但Uniqlo是時裝，Nike是體育品牌。十年之內、之後退休，他的事業及形象航道取向必然有變。Uniqlo的R&D Centre在巴黎，Artistic Director是Christophe Lemaire，前Hermes的設計師，你說那一個可以和他走得更遠？
費達拿祇有一個，他的球感本能與尖銳天賦無出其右，一身輕靈瀟灑目不暇給，連serve and volley跑上網的小跳步都是風景。如果你打網球，如果你擅長或用心欣賞任何運動，會明白他每個動作整體的協調與流暢，已臻流麗，那種揮灑是極難到達的無人地帶，那種準繩是仙凡之別。如果你不明白，看看名鋼琴家Marc-Andre Hamelin玩蕭邦的"Minute Waltz"吧。在網球這被譽為「分寸之爭」的遊戲，看St. Federer、#GOAT，「功高拜將成仙外，才盡迴腸蕩氣中」，千世修來。
在他風雲球員生涯的最後階段，我決定懷着虔誠感恩的心，等絕唱不再，然後感歎，大都好物不堅牢、也不耐久，唯誠心期盼他的花期，長一點，璀璨至華麗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