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Benny謝俊興着我去Fringe Club藝穗會拍照。原來35週年紀念,他說我是一份子。謝俊興,藝穗會的創辦人,是這座1913年牛奶公司紅磚建築內的精靈,他如此說,做後輩的只好信,雖然,我不過在1984年及85年,做了二次Fringe Club的暑期酒保。這是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因為我不懂調酒。大學放暑假回港,藝穗會剛開幕,機緣巧合朋友介紹去見工,我坦白跟謝俊興說,威梳及氈湯力,我是知道的,去到Dry Martini,已經要查看書籍。Benny聽了,也不驚訝,後來我才知道,他從來沒有驚訝這表情,想了一想,然後說:「咁幾好,幾時開工?」為甚麼不懂Dry Martini「幾好」,至今,依然是我的人生十大迷團之一。
阿鬼黃仁逵的藍調結他彈得這般好,他不是畫家嗎?坐在酒吧前的攝影師明明白白向我介紹,這位是黃仁逵,那位是麥顯揚,他們是最早期留學西方,香港第一代當代藝術家。當代藝術我不明白,只知阿鬼說話很玄,時常問非所答。有一晚,他拿起結他來彈,口裏掛着半支煙,一直在彈,是藍調,後來有其他人加入。然後,又有人提議來一些瓶頸壓弦,因為沒有適當用具,怎辦呢?阿鬼說,把紅酒瓶的樽頸切下來用吧,套在手指上,滑來滑去,神奇地彈出老藍調的味道。原來這叫bottleneck,很好聽。有一晚打烊,一班人去了阿鬼在跑馬地舊樓的家,終於看到他的畫,很大張很有力很多顏色。我只懂這樣形容,他笑了。一直以為他學藝術亦學音樂,最近看紀錄片《水底行走的人》網上介紹,才知道黃仁逵自學結他。
這班有趣的藝術家(阿鬼會反對,大聲說,都話唔係藝術家咯),煙吸得兇酒也喝得兇。除了阿麥,麥顯揚,他也喝,不過易面紅,紅了才開始說話。酒吧檯上放了一個喝啤酒用的大杯,上面寫着「葉一南留學基金」,阿麥知道我是窮學生之後,放上去的。他說,七十年代外國留學生,窮得沒錢買煙,拾了街上煙蒂,拆出剩下的煙絲,儲起再捲來吸,這才叫窮。有道理,好方法。不過,他好像不窮,我懷疑他說收集煙蒂的人是阿鬼。麥顯揚早逝,43歲。讀藝術的朋友說,阿麥是香港最天才橫溢的雕塑家。後來看到他的作品,人體下半身在梯下,上半身在梯上爬,我有點明白,天堂沒有這些破格作品,於是提早召他上去搞創作。其實我在中五時候,已經見過他一次。那年參加公開雕塑比賽,贏了冠軍,他是評判,頒了一件他的作品給我。一個金字塔內有一支圓錐穿了出來,放在家裏,半年鏽漬斑斑,母親看到,丟了。一直後悔,所以沒有跟阿麥提起這件事。後來看到他作品的價錢,嚇一跳,更後悔。
最搞鬼的客人是默劇大師霍達超。有時不為意,他的頭在檯邊突然跳了出來,有時把酒杯遞過去,他總是好像不對焦拿不住。霍先生永遠在遊戲,人生如默劇,見到他,我一定笑。攝影師John Fung是師父,本來跟他學攝影,每次皆醉,最後變成喝酒師父。幾年前John有一個展覽,把不同的大廈重複曝光叠來叠去,很本土很美,買了一幅掛在餐廳,愈看愈喜歡,有感情。楊東龍還在努力創作。他以前的畫室在藝穗會天台。我時常跑上去看他畫畫,然後拿他的煙坐在欄杆猛抽。以前他抽象,上年的展覽完全改變,具象寫實,我好像看懂了一點。
因為《水底行走的人》,想起了他們。第一次做酒保的客人。幾十年飲食生涯中,最古怪極可愛很敬重的客人。他們在一個好像不須要養份的城市,努力在提供養份。35年。不懂Dry Martini,也能做酒保,說起來亦古怪,很珍惜這經驗,只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