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前香港的「六七暴動」,是沾了大陸「文化大革命」的光。當事者當時的口號是「港英必敗!我們必勝!」。結果是「港英不敗,我們不勝。」而受損害的是共產黨的威信,折騰的是香港市民。
港英鎮壓,左翼反擊,本屬正常,但搞城市游擊戰,擺真假菠蘿陣,又無統一管理,弄到炸死無辜,而報上還說「炸得好,炸得妙」,這怎能讓市民接受和同情呢!
舊日國民黨好用暗殺,是「洪門遺風」,令自己失去國格和黨格。相對的共產黨卻有個好傳統,除對叛徒外,是不使用暗殺手段。這是共產黨得人心的成功因素之一。但「六七暴動」卻亂套了。林彬在商業電台節目《欲罷不能》中,天天大罵左仔,如「左手毛語錄,右手三穿六」則極盡挖苦。但這也成至死之由。他的死,名歌星顧媚女士適在途中目擊,後來在回憶錄中重述其恐怖。
這令許多有識之士,要噤言避禍了。像翁一鶴丈,著有《赤馬謠紀事詩》,是以「文化大革命」的本事題材成詩,詩後附以報章紀事。但翁氏能激情地議論大陸的「文革」,而對於本港的「六七暴動」 則是絕口不提。這該說是一種寒蟬效應。
而曹聚仁在暴動如火如荼,但他每天在《正午報》和《晶報》的專欄上,只在說浙東學派和朱陸異同,偶或寫點塵封舊事,卻絕不涉當前的反英抗暴。他的不提,也即是一種態度吧?這和他歷來主張「改良」比「革命」好的態度倒是一貫的。悠悠青史,他也是問心無愧了。
《大公報》李俠文丈,更是不上報館,只在寓所寄情翰墨,終日揮毫寫畫。這又有別於曹聚仁的另一種態度。再說商務印書館黃蔭普丈,藉老妻抱恙,需照顧為由,請了長假,從此淡出。
最可悲的是中華書局董事長吳叔同,是命途多舛,被擺上檯列名「鬥委」,遂出走台灣。出走前藍真已覺察有異,上報情況,上頭認為過慮,結果出事。
從諸人的高蹈及避禍,反映當時人心的紊亂。
事往五十年,諸史家關注「六七暴動」,有多種研究專著行世。但官方文件,只是揣摩政治需要而立詞湊合,多有違史實,更遑論史德。
幸好:「秦人不死,驗苻生之厚誣;蜀老猶存,知諸葛之多枉。」(《史通》)香港現有數百萬的活口留存,而且是對此感受深刻。筆者相信,這種記憶將不會隨風而逝的。
數年前,筆者得吳輝小姐惠賜紀念其尊人《吳荻舟》一書,其後又獲文革史家余汝信兄惠贈《吳荻舟筆記輯錄》手稿影印本,那是吳輝和余汝信共同整理者。筆者喜讀之餘,嘗為撰〈吳荻舟是香港守護神〉一文,當中也曾披露部分的吳氏筆記。
另外,有心人羅恩惠導演拍攝六七暴動紀錄片《消失的檔案》,在接近竣工之際,獲見吳氏這份筆記和吳氏其他有關文章,因而令她非常震撼,以至於將已經剪接階段的整個電影推倒重來,再另以此筆記為主軸,重新攝製。除了導演的精神可嘉,也可見此手稿之重要。更足證「信史」是世人所追求。
至於吳荻舟生平,簡介如下。吳荻舟(1907~1992)福建龍岩人,十九歲參加北伐宣傳隊,二十三歲在上海藝術大學讀書時加入中共,投身學運工運,旋被逮繫獄七年,西安事變後國共再度合作始獲釋,曾擔任周恩來組建的抗日演劇隊,任隊長八年。勝利後轉戰香港,組「中國歌舞劇藝社」,巡迴南洋各地演出,並奉命潛伏,化名吳昆華,在新加坡育英中學任教務主任。嗣因出任華校教師公會秘書,為殖民地當局留意,吳的直接領導饒彰風,即安排吳撤回香港,公開身分是《華商報》讀者版編輯,實質執行輸送一眾政要和文化名流北上,並策動和領導招商局起義、兩航起義、雲南盧漢起義諸役。一九五七年出任香港《文匯報》社長,一九六一年奉調上京。翌年在京擔任中共港澳工委常委,國務院外事辦公室港澳組副組長。時香港苦旱,嚴重缺水。吳奉周總理命,領導引調「東江之水越山來」之工程以濟港。港人免於頻呼「樓下閂水喉」,吳氏功莫大焉。
一九六七年香港暴動,國務院成立「港澳聯合辦公室」,主理有關事宜,吳負責「群眾鬥爭組」。吳氏這筆記小本就是這個機構的工作記錄。這個筆記本,保存了香港左翼向中央匯報暴動情況,中央研究對策的會議記錄,周恩來的具體指示……,這些都是研究六七暴動不可忽略的第一手文字記錄。
筆記本是備忘性質,當時從未想到會出版。筆記本所記的事物,多用縮略語、代號、隱語,所記人物往往有姓無名,使人看來恍若天書。在在需要箋釋注疏,不然無法讀明白。
而程翔兄協助羅恩惠拍攝《消失的檔案》時,才接觸到吳荻舟筆記,深知此文獻之歷史價值,恭受吳輝所托,費時一年,窮搜材料,整理成書。其中注釋和解說,多引當年報章報道,又參以英國、美國解密檔案為輔,再印證諸家對六七暴動期間發生的事情的回憶和記載,旁徵博引,勾通穿穴,剔透解說。所以注釋文字,比吳氏筆記原文更多逾數倍。全書分三部分,首為綜論,分十章論述六七暴動的若干問題,次為吳氏筆記注釋,三是吳氏遺文選輯,最後殿以吳輝撰寫吳荻舟傳略及年譜等。哦,悠悠青史,竟得此補白。
(注:本欄每周由不同作者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