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問，某學者是否「騙子」，我很奇怪，怎麼懷疑人家是騙子呢？原來網上資料說，那學者「精通數十種語言」，包括中文、希伯來文、希臘文、拉丁文、俄文、法文、意大利文，甚至威爾斯語、古冰島語及亞蘭語等，非常誇張。友人亦聽聞他在學界有不少是非，很自然向壞的方面想。那學者的書我幾乎都看過，儘管某圈子對他頗有非議，但我覺得他有真材實學，從不認為是「騙子」。至於有資料說他「精通數十種語言」，我則絕不相信。如果這句話出自他的口，那的確有「騙子」嫌疑。
要精通一種語言，談何容易。「粗通」、「懂得」與「精通」，不應混為一談。「精通」某種語言，通常表示你掌握該語言的能力，比母語使用者的平均水平更高。在香港，幾乎任何路人皆懂中文，但多少人稱得上「精通」呢？既然精通母語的人也是萬中無一，哪有神人能同時「精通數十種語言」？那位學者雖然聰明，我相信也不可能做到。事實上，塵世間絕大部分人連一種語言──即母語──也沒法精通。不信的話，你可試試告訴我「籍籍無名」的意思。
「籍籍無名」是常見成語，大家也明白，指一個人毫無名氣。但追問下去：什麼是「籍籍」呢？跟聲名有何關係？你可能啞口無言。其實「籍籍」形容「聲名大」，如杜甫詩「大師銅梁秀，籍籍名家孫」，梅堯臣詩「籍籍名方遠，人知第一流」，例子不勝枚舉。還有一詞「籍甚」，意思相若，《漢書》所謂「名聲籍甚」（古人解「籍甚」為「甚多」）。那麼「籍籍無名」解得通嗎？按字面解，即「聲名盛大的無名」，難道「出名到盡頭就是無名」嗎？可見構詞根本錯了。古人從沒有「籍籍無名」這句話，卻可以說「無籍籍之名」或「無籍籍名」，即沒有大名。今人不解「籍籍」本義，把「無籍籍名」寫反了，變成「籍籍無名」，大錯特錯。
有讀者來郵垂詢，「許許多多」是什麼意思？這句話你當然明白，上網一搜，例句就有鄧小平《在全國科學大會開幕式上的講話》：「要完成這個基本任務，有許許多多的工作要做。」構詞跟「方方面面」差不多，但「方方面面」是通的，「許許多多」則不通。為什麼？「方方面面」、「許許多多」皆用疊詞，旨在產生一種修辭效果，予人「眾多」的印象。「方」和「面」皆是意義相類的名詞，既然可說「面面俱圓」，那麼「方方面面」當然沒問題。但「許多」的「許」解作「如此」、「這般」，跟「多」意思不同，詞性也不同，如陸龜蒙詩：「穠華自古不得久，況是倚春春已空。更被夜來風雨惡，滿階狼籍許多紅。」末句形容落花遍地，有「如此多」的紅。「多多益善」固然說得通，但「許許多多」即「如此如此多多」，譯成粵語是「咁咁多多」，通嗎？你越熟悉文言，就越懂得白話，這樣才有「精通」可能。
類似上述的例子還有很多，也不限於語文——我們很多自以為懂的東西，深究起來往往發現不懂，你知道自己不懂，已很有智慧了。話說回來，很多人都努力「保衛粵語」，但在這個時代，不但粵語需要保衛，連中文也亟須守護，比如有官員說「社團」是指「一人以上的組織」，便絕對不是我能理解的「中文」。洗腦，必自語言始。學好語文的目的，不是為了DSE中文摘星，而是守護自己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