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客擺酒的格調 - 畢明

請客擺酒的格調 - 畢明

說到飲食方面的不厭精,西方國家之中,該數法國最「高端」,但論飲食規格、餐桌禮儀的講究精細,大概要算英國最嚴謹、最精煉。
一頓飯怎麼吃,吃什麼,反映飲食文明和文化的深度與高度。法國著名的政治家/法官 Brillat-Savarin,其實以美食家之名傳世,影響後世無數,他無人不識的經典金句"Tell me what you eat, I will tell you what you are",以食取人,見食知著,以他的經驗誤差很少,他深信:"To know how to eat and drink with discernment is a science which belongs only to epicures gifted with a refined taste"。
怎樣才叫懂得吃喝?要「三代官宦,方知穿衣吃飯」?以Brillat-Savarin之見,飲食之道是眼光是科學,是精煉的品味,其實是修養。沒有飲食文化或禮儀,則粗、則野,而修養,是有得學的,修到多少,也看天份。
J. Rey的《How to Dine in Style》,1920年首次出版的小書,便開了一扇窗,窺探大戰之後英國所謂"elegant dining"黃金時代的飲食講究,詳盡不紊闡述了High social art的鉅細,高端餐宴的規格,執着如儀式,現在看來,有它的道理,它的精妙,和它的離譜。
首先,不論是在家用餐或是出外用飯,飯廳的溫度都必須在進餐前一小時起便保持在華氏65度(約攝氏18.3度),至用餐完畢之前,一度不能多,也不能少。一張餐桌,正確的高度是28英寸。我最關心的酒杯方面,數量按每人共喝多少款酒而定,但基本標準是一隻Sherry或Madeira杯,加一隻Hock(德國白葡萄酒)或Rhine,第三隻是波爾多或布根地,然後一隻香檳杯。這個組合正好也和之前談過的英國皇家婚宴之酒菜單不謀而合。
Liqueur或Port酒杯不應放在餐桌上,要另外在飯廳的sideboard或銀盤上準備好,到喝這些酒的時候才從那裏拿。要有額外的備用杯子,給客人飯後喝水、喝Liqueur或者fine Champagne。用餐時,水杯在客人要求喝水前不應放在桌上。酒杯不管數量多少,該放在碟子前方偏右位置,如扇狀張開,較短的(如Sherry杯)在右邊,較高的放左邊。
一切都是禮儀和分寸。但以前沒有空調,要把一頓飯的進餐環境溫度,長期保持在攝氏18度,是多勞民傷財的事啊,人都癲,上流貴族還真懂享受與挑剔,連《紅樓夢》那麼挑剔得精緻,也沒此氣溫大龍鳳。但酒杯的選擇和排列,確有配合餐單的智慧和拿酒的方便。
至於倒酒和上菜的次序也有規矩,很多人都知道,同枱賓客,服務女士優先,但那一位最先?以坐男主人家右邊的女士為先,他左面的女士第二,因此,在編排座位時,也早按此禮節和長幼尊卑,把最重要的客人,放在主人家右左兩旁,右者較尊。所以在白金漢宮的State Banquet,美國總統奧巴馬、習大大、西班牙國王Felipe VI,都是坐英女王右面的。女士之中,侍奉女主人最後。同理,到男賓客方面,則先服侍女主人右邊那位,然後是坐她左面的。男主人排在最後,除非席上還有他的兒子。
如果是家宴,沒有外賓,餐桌上一定先服侍母親大人或lady of the house,然後是從長到幼的女士們,之後就是父親和兒子們,也是論資排輩年長者優先。
書中說"English table manners are reputed to be the best in the world",極力訕笑德國人餐桌禮儀的粗野,說兩個德國人一起吃飯、談公事,舞刀弄叉似比武的人在刀光叉影,又說一個德國人吃東西,吵過20個英國紳士一起進食。餐廳中若有一枱是德國人,他們喝湯時包你現場樂隊的音樂全聽不見。又說奧地利和匈牙利人和德國人很相似,卻是更有格調的類型,更懂講究的餐桌禮節。美、俄、法、意、西班牙、土耳其巴西阿根廷都被作者數說一番,英倫被認為傲視同儕,就算法國人飲食精煉,於他也祇是限烹調方面。
我倒想告訴他,隨手從《金瓶梅》看中國古代富貴官宦人家宴席之豪華講究,比起英國實有過之無不及。西門慶新官上任後首個元宵節,正室官太吳月娘得率眾妾及侍婢與「眾官娘子」擺酒社交,要請專業廚子辦酒席、梨園名伶表演、名妓歌姬彈唱,吃茶時伴40碟茶果甜食,還有「割凡五道,湯獻三陳,戲文四折」:即主廚上五道主菜,三款湯羹,其間唱戲四折,主客相互勸酒。到天色漸晚,各樣花燭點起,負責奉客的妾婢「拿着方盤果餡元宵,都是銀鑲茶盅、金杏葉茶匙,放白糖玫瑰,馨香美口……分頭照席捧遞」,禮數周詳。到散席之後,也得在另一客廳再擺滿「許多果碟兒」,請客人繼續吃喝聽戲,至客人辭別,還得「送到大門首,又攔了遞酒」,最後看小廝們放了煙花,才算完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