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琦等人被重判，社交網站哀鴻遍野，看見不少人說：「年青人搵夠錢就要走！」總覺得莫名其妙。移民不是賽跑，若你認定前景灰暗，死路一條，即使七老八十，坐着輪椅也要走。但最令我困惑的，還是「搵夠錢就走」這幾個字。一個城市舉目是抱着「搵夠就走」心態的人，不管有沒有共產黨，也不宜久留，但數十年來這偏偏是很多香港人的核心價值。不論九七前後，香港從來是金錢至上的地方，若非炒股，就是炒樓。炒到盤滿缽滿，便魚翅撈飯，股樓雙插，便跳樓燒炭。香港被大陸政權「赤化」，固然是鐵一般事實，但香港人還是有值得傲嬌的成就──幾十年前，大陸人若不是得到港商啟蒙，慢慢學懂走後門、鑽隙子，哪有今天小部分人的大富大貴？說起來，「港化」功不可沒，港人真的不要妄自菲薄，呵呵。
撇開意識形態問題，「搵夠錢就走」也涉及兩個現實考慮：一，搵唔夠，係咪唔走？二，何謂「搵夠」？今天談第一個問題。我首先想到《詩經》的〈碩鼠〉，它很可能是世上最古老的「移民詩」。〈碩鼠〉應該是東周佃農所作，當時出現了新興地主階級──今天也有，只是以另一形式出現──地主把土地租給佃農，收穀糧為地租，但瘋狂剝削農民，於是有人作了〈碩鼠〉，把地主比喻為貪得無厭的田鼠，並表達對他方的嚮往。第一段是：「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養你三年），莫我肯顧（不肯眷顧我）。逝將去女（誓要離開你），適彼樂土（往那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乃有我生活的處所）。」這首詩用來描述今天香港，彷彿度身訂做；唯一分別是，詩人只說「逝將去女」，沒說「富則去女」（有錢就走）。
我小時候已打算移民，或確切地說，是渴望到遠方流浪。這念頭萌生於香港最「輝煌」的年代，我頭腦還未成熟到擔心九七，更絕對談不上「搵夠」，只是單純地覺得香港悶，悶，已經是離開的充分理由。人大了，漸覺走與不走，不取決於經濟狀況或喜好，還有說不清的百般理由。年初拜年，舅父說過一句話，令我印象很深。他已退休，該算「搵夠」，也有能力移民，只是心有不甘，他說：「見到香港搞成咁，都諗過走，但我明明喺呢度大，點解走嗰個反而係我？」今日香港需要的，正是這類誓不低頭的普通人。不需要浮誇的口號，只要有堅定的意志，抗爭方法很簡單，卻最有力：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