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條韮菜幾條葱 - 陳韻文

幾條韮菜幾條葱 - 陳韻文

那天翻查幾部六四紀錄片尋找可用的資料,審視可有摘下的畫面能定格為圖片。從胡耀邦逝世至滿目詩抄民主女神。瀏覽當時鏡頭下的天安門,我無意中聽到又掠見密麻麻的人叢中,一撮年輕人在許多肩背之後湊聲和唱。距離雖遠,可那音調我熟悉,前不久在小文中也曾提及。正是十八世紀在民間曲譜中已見刊印的法國兒歌“傑克兄弟”(Frere Jacques)。是西歐不同國家的孩子以不同母語朗朗上口的一首兒歌。十九世紀末,著名奧地利音樂家馬勒在其第二交響樂中,將之改編為喪禮進行曲。七六年藉着寫ICAC劇本“歸去來兮”的關係,我力薦以此樂為貪官走上末路最終被捕作為句號。果然,這喪禮進行曲派上用場,由是在我腦中給定位,不再是兒歌了。故而那天看當年錄影,聞此調我乍覺不祥。可又想,那只是個人敏感是一時迷信。可未兩天,與書友潘東凱先生提起這令我心耿耿的過去兆頭,哼兩句“傑克兄弟”讓他聽。據潘先生分析,當時學生可能唱同音然已改字句的中國兒歌“兩隻老虎”。他繼而提到民初,國共合作,國民革命軍北伐,為鼓舞士氣,依這曲調填詞。我問填詞人是誰。他不再多說。讓我看資料。嗚嘩,憑這點滴,加上腦後久存的一兩首兒歌,興味隨至。
“傑克兄弟”的字句簡單,只是叫叫傑克兄弟,問問是否醒醒,說說晨鐘響了晨鐘響了。不管是以英德荷蘭意大利西班牙的母語唱吧,都依着法文原意直譯。
中國的“兩隻老虎”倒是有趣佻皮多了:~“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的快,跑的快。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同一曲調,廣東的孩子又唱個什麼呢?簡單。“打開蚊帳,打開蚊帳,有隻蚊,有隻蚊。快啲攞把扇嚟,快的攞把扇嚟,撥走佢,撥走佢。“老鄉!蚊帳和蚊之外,又被窩裏有貓,書包裏有爛瞓豬。他鄉另有香噴噴的“燒餅油條”呢。看哪~~“燒餅油條燒餅油條,糖麻花,糖麻花;一個銅板兩個餅,一個銅板兩個餅。真便宜!真便宜!”
花樣真多。從大紅蘋果以及打倒土豪分田地,這土地革命歌。即使北伐的軍歌也改自“傑克兄弟”,改了又改。最初是1926年國共合作,第一次北伐,黃埔軍校的政治教官,國民革命軍政治部宣傳科科長——鄺睟,將這源自“傑克兄弟”的曲調賦上新詞,又得當時政治部的正副主任同意。這首歌遂搖身一變,成為國民革命軍軍歌。可是沒多久,1930年,閻錫山與馮玉祥聯手向國民黨宣戰之時,將鄺睟寫的那幾句:“打倒列强除軍閥,努力國民革命齊奮鬥”。老實不客氣改掉。改為打倒老蔣打倒老蔣齊歡唱了。從簡簡單單幾句曲詞見時移勢易。從曾得蔣介石賞識的共產黨卧底,當時的宣傳科科長鄺睟後來被槍決,郭沫若,當時的副主任必有警覺,否則後來不會避過隨江青鋃鐺入獄的風險。一生機關算盡,哪又如何。
不談政治,可以。回頭講歌吧。也可以。講一首佻佻皮皮死了人的歌。無妨。那是朱自清先生1929年在清華大學講過的一首歌~~“大禿子得病,二禿子慌,三禿子請大夫,四禿子熬薑湯,五禿子抬,六禿子埋,七禿子哭着進來,八禿子問哭什麼,九禿子喊死了嘩嘩,十禿子說,快快兒抬快快兒抬。”
上頭那首是那兒的歌謠?沒說沒說,下面一首五顏六色,說是廣東歌謠,我這廣東人可沒聽過,歌中說的菜式,倒是廣東人家中便飯常見。哪~~“芽菜煮蝦公,芽菜白,蝦公紅,紅白相間在盆中,還有幾條韮菜幾條葱。”
寫到這兒嘴嚵。就此打住。

(隔星期六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