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六四 - 楊靜

時空六四 - 楊靜

第一次聽人說六四是在大學暑假火車上,一個學長像傳奇小說那樣給我們講鄧怎麼做決策。他的講法似評書,抑揚頓挫,還有場景描述,彷彿當時當日他就在中南海看着領袖們抽菸嘆氣、最後一拍桌子:「寧可殺多,不可縱容」。回家問父母,兩人唯唯諾諾,只說:「聽他胡說,那時他才幾歲!」
再來就是維族同學在宿舍放一首歌曲,講廣場,講青春。她一般聽土耳其流行曲,我因此好奇問多兩句,她吃驚:「你們漢人的事情你也不懂?」
再之後,上一門政治必修課思想品德修養,老師上課特愛放電影,他在校內網開了下載站點,對所有人開放,裏面有兩部六四紀錄片。沒多久他被舉報,紀錄片也沒了。
然後我就到了香港,中大胡忠多媒體圖書館收了好幾部錄像帶,有新聞腳本剪輯的紀錄片,也有李祿非常荷李活敘事的個人傳記。可能有之前的鋪墊,震撼不在關於死人的描述,我反而驚異學生的那股狂勁。很久後看婁燁《頤和園》也是,更被當時學生生活的開放和不羈吸引。
緊接着六四到了,男友說這些年橋上多了不少剪小平頭的男人,疑是安保來拍照片,讓我別去。可就那麼巧,坐過海巴士我被人擠着下車進維園。第一感覺像是集會,不少黨派賣衫籌款。人慢慢塞滿球場,開始唱歌,舉着蠟燭。夏季悶熱,手上又有火不停燒,甚至有蠟滴下來,坐在我前面的人衣服都濕了,可以看到背上的粉刺。
這樣就好幾年。間中遇過幾個前輩,講當年事,有人去廣場發錢和物資,有人掩護學生來港,有人的村屋藏着學生,有人在報社連夜發稿。故事始於北京,但總是在香港落下重彩,到如今,事情在北京已被嚴防死守,渺無聲息,在香港每年還伴着爭議一次次被紀念。
這兩年六四都在歐洲,若不打開facebook和微信,是全然想不起這一天。前者擠滿現場拍下的圖片,同樣炎熱的夏和汗濕的衣服;後者則是港漂們被屏蔽的testing testing,他們想到各種隱晦的說法證明自己沒有忘記,但技術輕易地把這變成自說自話。
於是斗轉星移,這終於變成一件香港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