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莢人 - 葉漢良

豆莢人 - 葉漢良

優秀的藝術作品如小說、電影都有預言能力,預測事情有時極為清晰準確,因為優秀的藝術家都有宏觀和前瞻的天賦,只是間中對未來時空的印象略有差錯,比起土炮的〈推背圖〉、〈燒餅歌〉等, 要人每年猜一輪啞謎的預言,來得更有真實感。
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預言,於84年後的歌舞昇平十幾年,幾乎看不見發病跡象,要等到起碼千禧年科網潮爆破,迅速再起飛進入網絡和大數據年代之後,大阿哥才漸漸露出真身,比預測足足遲了20年, 但奧威爾已經極之了不起了。我有時會懷疑,事情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是否很多只是自我應驗的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沒有甚麼創作天份的專制政體,是否因為看過了奧威爾的《1984》 ,如獲至寶,按圖索驥,才會構築起監控王國。
另外一套預言是1978年由菲力普˙考夫曼(Philip Kaufman)導演的科幻驚慄片〈天外奪命花〉 (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講述外星人入侵地球,以豆莢植物的方式上了地球人的身,複製成無感情、行屍走肉的人,並且不斷擴散蔓延,一如吸血殭屍的橋段。〈天外奪命花〉的原作生於1956年,由導演唐˙薛高(Don Siegel)拍攝,同名網譯〈天外魔花〉。我午夜驚魂,在網上看了黑白版和彩色版。
1956年處於美國麥卡錫主義年代,對懷疑有共產黨聯繫的電影工作者展開獵巫行動,提防的便像今日的所謂「銳實力」滲透。當時社會有兩種分歧意見,一種認為戰後共產主義的威脅迫在眉睫,另一種則認為麥卡錫主義的獵巫行動,只是捕風捉影,迫害左翼前衛、自由創作,甚至其他專業人士。在這種政治氛圍底下,早一年,即1955年,經過幾番波折,錢學森透過各方安排,經香港回到中國,開啟了後來的兩彈一星計劃。
電影原著為"The Body Snatchers",小說作者 Jack Finney,電影經無數重拍,但仍以1956年及1978年版本為經典。我在1978年剛大學畢業,仍處於火紅的年代,左翼前衛仍算時尚,看1978年版的〈天外奪命花〉,一般視之為驚慄電影,對於麥卡錫主義的恐共情結,傾向相信是無中生有,借題發揮。
不論56年版還是78年版,都可以讓觀眾觀點與角度,各取所需,各自表述。但我看蛛絲馬跡,56年版的導演唐˙薛高後來開拍了一連串的〈辣手神探〉(Dirty Harry),由奇連伊士活(Clint Eastwood)擔綱,很有美國牛仔的硬朗爛撻風格,和今日的侵侵頗為神似。導演通常不會劇透自己作品的背後動機,喜歡讓觀眾各取所需,思想任意奔流,取其爭議及最大觀眾市場,但他的傾向還是有跡可尋的。足足一個花甲子,驚慄意識沉睡了60年後,如果當年的〈天外魔花〉捕風捉影,今天的戒備狀況則真的煞有介事了。
近年,我們赫然發現,以往表現得和顏悅色,大方得體的官員,忽然言行舉止異常,大概便要提醒家人查看一下,站在公眾面前的發言人,是不是他的本人,抑或真身其實還躺在家裏。
越夜越精神,續看了張藝謀導演、余華原著的《活着》,由葛優、鞏俐主演;1994年的電影,劇情跨越幾個波濤洶湧的十年,在五十年代部分,片中的村幹部帶領村民大煉鋼,豪言15年內超英趕美,一個花甲子後,革命顯然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看葛優、鞏俐當年風采正茂,駕御劇情,感心動耳,盪氣迴腸,令電影充滿了生機和生命力,近年則久違了;至於張藝謀,這幾年則不知是否已逐漸變成了豆莢人。
片中的人物都戇直可愛,女孩鳳霞不知名地發了一場高燒,啞了,但會老是咧嘴而笑,應該是活得快樂的符號。葛優敗散了家,卻做了革命英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活在戊戌開啟的大時代,傻傻戇戇、烏烏龍龍,未嘗不是最好的活着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