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治閣在1979年終於獲得美國電影協會的終身成就大獎,大會司儀英格烈褒曼引述了當年拍"意亂情迷"(Spellbound 1945)的一件逸事:"我和你在爭論大半天,說你要求我的那一種情感,我做不來。你只出其不意地說:"英格烈,來假的。"這是我一生人所聽到的最佳勸喻。"
希治閣說過電影裏面的東西無一不假,場景、道具、人物、情感,全部可以用技術經營表現出來。但是他拍出來的"觸目驚心"(Psycho 1960)叫我們戰慄不已,而他的"迷魂記"(Vertigo 1958)更是叫人蕩氣迴腸。假手段換得了真感情。那麼這算不算是欺騙?不算。攝影、佈景、音響,氣氛,都要運用高超的技術去達到真品藝術的創作意圖。有人笑稱藝術即是偽術;無論如何,一牽涉到術,就得講究方法,那就真是各師各法:有些導演一味要演員動真感情,有些導演不管,用各種不同方法去誘導演員,不理真假,只要拍成電影放映在銀幕上能打動觀眾便是成功。大衛連引導奧馬沙里夫演出"齊瓦哥醫生"(Dr Zhivago 1966)裏面的一幕:齊瓦哥在露台目擊沙皇軍隊濫殺平民,激動悲憤而又無助。怎樣在面部和眼神表現這複雜的情緒?大衛連說:"你試想像自己性高潮那時刻的感覺和反應便是了。"反觀法國導演布烈遜的"驢子"(Au Hasard Balthazar 1966),為了表現驢子的苦難,真的叫人虐打驢子,並且把燃燒的紙片綁在驢子的尾巴上,燒得驢子直踢後腿。片終驢子靜靜地躺在羊群之中死去,是超凡入聖的動人經典。我一直還沒有打聽出來,電影中的這隻驢子是否真的死去。
姑勿論藝術成就的高低,純粹從導演的手法來看,當然是希治閣比布烈遜變通,世故和聰明。做人處事,分分鐘來真的不但自己活不下去,別人也同樣俾你激死咗冇命賠。中學時期學校舉辦話劇比賽,我也負責一齣獨幕劇。臨演出前一天,主辦這比賽的神父來打聽各人的工作進展,我如實報告:"我的演員還未綵排妥當呢。"但見我一向敬仰的神父亦像凡人一般臉色一沉。在那一刻我就頓悟了"紅樓夢"裏面的這話:"一天賣出三百個假,三年買不到一個真。"請注意這一賣一買之間的比例。"追憶逝水年華"(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1913-1927分期出版)的法國作家普魯斯特一次收到朋友寄來的一本新作詩集。他看後把自己對朋友詩集的感想和批評忠實地寫在信紙上,但是放在抽屜裏沒有寄出,過了兩三天,拿出來看了一遍,再細想一陣,從頭再來一封新的信,將朋友的詩集讚美得一枝花,然後安然寄出。要明白,普魯斯特的動機是純正善良的,而且他的讚美也是出自真誠,只不過這一種真誠的組織內容比較曲折複雜。
聽說倪匡的母親臨終前向其中一個兒子交托心事,只可惜垂危的老人家口齒不清,做兒子的無法聽清楚母親的最後心願,急得一額汗,求真心切,連連追問。倪匡在旁悄悄提示:"唉呀你真是的。你只要說媽媽您的話我都知道了;我一定會照着辦。這件事不就結了?反正能叫她安心而去便是你做兒子的最大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