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南生早歲經歷 - 許禮平

吳南生早歲經歷 - 許禮平

筆者祖籍揭陽,與潮陽的吳老(南生)算是大同鄉。其間三十多年的過從,無論是接席清談﹐或者追隨訪舊,都感到一種「仁人之言,其利甚溥」的感覺。吳老胸懷世界,談話直率。接觸多了,更覺曾經百戰艱難的革命者,有一種憂世的書生本色。如果說毛澤東的「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是浪漫的,那吳老的書生本色該是沉欎的。浪漫的多嚮往,而沉欎者則多懷舊和反思。正因如此,我常聆聽吳老憶述早歲經歷。以下將我聽吳老口述的故事聯掇成篇。
吳南生,原籍廣東省潮陽縣關埠鎮上蒼村。1922年8月12日生於汕頭。共產黨人慣常改換姓名,吳老也不例外。他原名吳祖武,詩經:繩其祖武,跟着祖宗的脚步也。曾名吳楚人,此名係汕頭淪陷間,任汕頭青抗會少年工作隊領導時所用。筆名左慈。
而「吳南生」一名,又是怎樣來的呢。緣於「南委事件」時,吳老監送南委秘書長姚鐸到重慶紅岩時要報戶口,當時報戶口很詳細,誰的兒子,誰的女兒,都要報。共產黨人向國民黨政府報戶口哪有報真的,都弄虛作假。由於汕頭有個「南生公司」,非常有名,又容易記,遂藉以為名。紅岩八路軍辦事處有個參謀長姓陳,吳老也就跟他姓陳。就叫「陳南生」吧。從重慶紅岩開始,吳老就叫陳南生,一直叫到返回廣東,才改回原來姓氏,而叫吳南生了。
至於吳老兒女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也有關係。吳老既改名「南生」,他的長子就叫小南。吳老小時候在汕頭叫「祖武」,所以幼子叫小武。夫人是許英,小女兒名叫小英。許英原名芸雄,所以大女兒叫小芸。
吳老改用陳南生一名,大概不太習慣,有時自己也搞糊塗了。南昌解放,吳老在行軍途中聽到廣播任命陳南生為第一任南昌巿巿長,吳老還以為說的是別人,到南昌後,才知道自己做了八大山人故鄉的父母官呢。
吳老幼時家貧,父親在汕頭小公園騎樓下修理鐘表。吳姓在潮陽縣是小姓,不是旺族就容易受人欺負,所以家人就依附教會,都成為基督徒。小小的吳南生幾歲大已幫忙做家務,他嘗笑說六七歲到菜巿場買雞蛋,喜歡買已破的雞蛋,一來便宜,二來可以從破口瞧見裏頭有沒有壞。南生幼時喜讀《施公傳》、《七俠五義》等武俠小說,由於家貧沒錢買書,就站在書店看。少年吳南生求知慾強,記憶力好,許多學問知識就是站在書店看書汲取的。
吳南生就讀汕頭巿立第三小學,校址在烏橋,都是窮人住的地方。大革命時代的校長是吳華胥,就是吳康民父親,吳華胥是中共早期黨員,解放後回大陸,做過汕頭巿政協副主席。南生唸這家學校時約1930年,而吳華胥校長早於1927年亡命海外了,但這個學校一直傾向共產黨,吳南生說他讀這家學校時,老師中肯定有共產黨,那個時候老師言論很左,很幼稚,而且公開講,講毛澤東,講什麼紅軍,到南生快畢業那一年,國民黨來抓人了,許多老師都跑了,有跑到澳門去的,聽說也被抓回來。後來的事也就不知道了,那時南生是小孩,所知有限。但吳南生還記得有位姓朱的老師大概不是共產黨,也被抓走,他的哥哥是有名的歷史學家,朱老師後來放出來了,再回學校上課,但剃光頭,吳印象頗深。
南生小學沒有畢業,因學校此時閙得不可開交。南生在學校是很有頭面的,很厲害,那時五年級,全校會考,他是第一名,南生的數學本來很糟糕,但這次會考竟也得了個第一名。南生作文更無問題,平日作文都是九十九分,一百分。作文那有一百分的,就是老師佩服他,才給個滿分。小學五年級的吳南生,已能寫出二三千字有小說影子的散文。吳還記得當時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爸爸失業了」,吳父大革命之後一直失業,所以家裏很窮。這篇作文在學校的校刊登載出來,父親看了,氣死啦!大發雷霆,責怪南生說,就是給你講衰的。吳南生後來在汕頭巿商務英文專科學校肄業。
少年吳南生喜舞文弄墨,搞了個抗日團體燎原文藝社、汕頭文藝座談詩會。一九三六年開始寫作,用「左慈」做筆名。吳南生佩服三國時候的左慈,敢於弄曹操,《三國演義》六十八回有「左慈擲杯戲曹操」,兼且那時對「左」字有好感,「慈」「赤」同音(蔣光慈又叫蔣光赤),所以用作筆名。當時經常投稿胡文虎胡文豹兄弟辦的報紙,最多是汕頭的《星華日報》(約1936~1937,後來報紙搬走了),也有投去廈門的《星光日報》和香港的《星島日報》,星島登了兩篇,星光、星華也大都發表出來,吳南生將發表的文章陸續剪貼成兩大冊,奔延安時,交母親秘藏在家中閣樓,解放後吳南生返汕頭時才交還。可惜文革暴亂時燒燬了,讓吳老痛心不已。兩冊青春日子的文章剪報,避得過日寇,避得過國民黨,卻避不過自家共產黨。後來吳南生托張問強去找當年的報紙。張是1937年《星華日報》代理總編輯,解放前是香港《星島日報》主筆,離開星島之後主編《週末報》、《正午報》(張夫人在《文匯報》),但結果張也找不到左慈的文章,幫不上忙了。

(注:本欄每周由不同作者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