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宗頤教授仙逝後,想做一篇談章太炎先生的文章,因故未竟。九八年遊上海,往詣山陰路大陸新村魯迅故居,三層石庫門樓房,前有天井,植樹數株:桃樹、紫荊、石榴,清淡恬靜。我在二樓先生卧室兼書房桌上,看到未完遺作,述章太炎軼事,徵得嚮導同意,湊近細看,往事遽至。魯迅認是太炎學生,惟先生不以為然。太炎教學生涯,可分兩個階段:一是亡命東京時期;二是晚年在蘇州設「章氏同學講習會」。魯迅當是東京時期聽課。太炎文名四播,四海咸服,知名之士紛向他受教,計有黃侃﹙季剛﹚、汪東寶,龔未生、朱希祖、周樹人﹙魯迅﹚、許壽裳等人,而僅黃、汪二人得其真傳,世稱「章門二妙」。魯迅從學不長,太炎晚年亦少有提及,情况一如彼視藤野為恩師,而藤野則對學生印象不深。
餘杭章太炎,人稱「章瘋子」,恃才傲物,目空一切,曾琦詩云:「當代我所師,新會與餘杭。」將梁啟超跟章太炎並列,太炎大不悅,點評任公曰:「文求其工,則代不數人,人不數篇,大非易書,但求能入史斯可矣。若梁啟超輩,有一字能入史耶?」恥與為伍,曾琦馬屁拍在馬腳上。太炎二十歲從俞椒(曲園)受經學,精研春秋三傳及百家言,學業精進,蔚然成家,青出於藍。彼好謔,曾把弟子五人,封為太平天國五王,黃季剛學高,自命不凡,是為「天王」、汪東寶為「東王」、吳承仕為「北王」,錢玄同為「翼王」、朱逖先是為「西王」,魯迅被摒門外,不如老鄉玄同。玄同字餅齋,因疑古而叛離乃師。太炎倡古文,錢則奉今文,針鋒相對,寸步不讓,故有「二瘋子」美譽,彼為知堂摯友,過從殊密。季剛,字病蟬,在日習法律,太炎東京講學,慕其大名,寄書並附作品請教。太炎一讀,大驚,回信說「得尺書,知君為天下奇才。」遂不敢以師自居,瘋子也有謙虛時,兩人往還,在亦師亦友間。
你說,古之文人有哪個不好為政?博學通達如太炎也不能免。三十五歲時,跟陶成章、徐錫麟等組「光復會」與「興中會」、「華興會」互通聲氣。民國興,太炎欲為官,對黎元洪頗具好感。其時袁世凱封黎為東三省籌邊使,本係敷衍,黎認了真,大興土木,屯墾、開礦、路、練兵,結果碰了一鼻子的灰。太炎不知就裏,巴結黎菩薩,黎不勝其煩,想了一條妙策,紅繩繫足,讓太炎討了湯國黎。二次革命敗後,太炎為袁世凱幽禁。袁歿,國父孫中山開府廣州,重章之大才,委為秘書長,猶不滿足,遊雲南時,跟美都督唐繼堯盤桓些時,唐僅視他為有名氣的文人,不予重用,只好鬱鬱回上海。
章太炎淵博絕倫,於古書無所不通,無負一代樸學大師之名。詩詞歌賦以外,亦耽於醫學,曾為國父開方,很有成效,畢生竭力提倡中醫學。除此,於卜筮、星相,也無一不通,無一不精,曾云:「聖哲無不知命,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因而作為君子當知命。先生學問非我小子所能懂所能窺,敬之在於絕不陳腐冬烘。當代掌故大師高拜石先生云:「太炎於學,實無所不窺,教人在明舊知新,寓新生於舊體,而使舊體產些新生。」有人奚落線裝書,把中國積弱歸咎於它,太炎不以為然,罵道:「你們應該多讀歷史典籍,這不是線裝書的錯,是沒有讀線裝書,或讀得不多的病!」余師南海余少颿說過相仿的話:「不讀古文,作文不會好。古文者非是尚書一類,而係唐宋傳奇,明清筆記,當然,詩詞歌賦也不可或缺。」意正跟太炎先生相同。新舊相叠,推陳出新,打破成規,其學之精,便在於此。噫!今世國學大師者,有此能耐乎?晚年落魄,唉!一棵老冬青,殘照西風裏,難堪折磨多,六十七歲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