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說我愛你 - 杜杜

怎樣說我愛你 - 杜杜

長遠沒有看見惟得了,卻喜遇他在蘋果談電影,文風更見醇厚,娓娓道來,很是動聽。最近一次惟得談荷索,獨不提他的"吸血殭屍"(1979年)。我也喜歡荷索;他的"吸血殭屍"完全是對茂瑙的默片原作致最衷心的敬禮,連女主角以項鏈逗引小花貓的細節都照樣搬進去,再加上了對白配樂(當然茂瑙的原作也有配樂)和彩色,娛樂性自是更進一步。當年我在家中和一班文友共看這電影,西西看罷嘆道:"表現主義的精髓都在這裏了;真是藝術。"
荷索"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往往把電影風格推演至巴洛克式的豪華瑰麗(別忘記他不但喜歡看歌劇,還當過歌劇導演),但是也有他樸素含蓄的時候。"吸血殭屍"有一場戲拍的是恩愛夫妻分離在即,雙雙在海邊依偎着,在海風中衣袂飄搖,緩緩地散步。這本來是洋溢情感的場面,荷索只用一個遠景去拍攝這對夫妻的背影。片商看了很不同意:"為什麼不用幾個大特寫去強調這對夫妻的情深款款,難捨難分,好叫觀眾投入感動?"殊不知這只是初級電影文法。而荷索的理由是:"我故意要將距離放在觀眾和這對夫妻之間。"有時候導演用遠景是為了經營疏離效果,但是這裏荷索的目的正好相反;一個遠景反而留下了許多空間讓觀眾自己去憑想像填充此情此景。荷索說:"我不要電影裏的演員感動;我要觀眾感動。"冷面笑匠才是最佳笑匠。
在"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裏面有一場戲,拍的是Elio以試探的口吻向Oliver 吐露心聲,地點是小城鎮的廣場,以遠距離的tracking shot 交代出兩人中間隔着一個 Battle of Piave 的紀念雕像,一邊走一邊交談。如果有路人經過看見,會以為他們只是在漫不經心地隨意聊天,而其實他們正在交換最隱私的情事。這內容與形式的互相叛逆,越是滿盈着情感的張力,如同箭在弦上。在這方面盧卡和李安相似,都不時在最關情之際悄悄地把鏡頭拉遠。他們都從最古典傳統的電影裏汲取養份,精神面貌接近歐陸而遠離史匹堡式的美國。李安就曾經說過,給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戲出現在英瑪褒曼的"處女泉"(1960年)裏面:麥士馮西度在手刃三名殺害他女兒的惡棍之後,在樹下跪地籲天,激動地問道:"天地不仁,萬物互相殘殺;如有真神,為何竟然袖手旁觀?"如此激情場面,英瑪褒曼偏偏只用一個遠景拍主角的背影來描繪。
杜魯福在"戲中戲"(1973年)裏面扮演導演,一再囑咐演員:"你倆接吻不要太浪漫。"這段情話不要刻意說得情感豐富;要說得硬一點。"這些當然都是杜魯福夫子自道,經驗之談。越是真情越是要說得輕淡。夏日清晨和心上人聊天之際,若無其事地加上一句:"你可知道我愛你?"對方一下子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錯,事後有點疑疑惑惑,彷彿並沒有發生過,那可更加低迴不已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