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偶像死吓一個又一個。Noam Chomsky最長命。健在!一天,某大學堂舞台上,他披着寬鬆毛衣,窩身在舒適沙發上,好整以暇月旦今時今日的社交媒體。含笑提及正在讀高小的孫兒,說考試前夕小傢伙跟他炫耀:「瞧!我有百多個好朋友祝我好運。」台下慕名來聽講的登時爆笑。他含一含唇邊幽默,問主持人:「素未謀面,小屏上三言兩語一晃就消失,沒一句深談。怎算是好朋友。」我由是想到他老人家有二百多萬followers。如何區分這些追隨者的優劣。不妨問問。
Chomsky方才潑冷水,妹妹這邊廂幫我弄面書,說跟遠近親朋通通聲氣,沒那麼寂寞悽清。起初,見用不着我挖料即已自動送上門的歷史地理聖經甚至性經,我不亦樂乎,活似進入大觀園的劉姥姥。一天撩動指頭嘗試開闊眼界。媽呀!不曉得哪兒彈出一個婆娘,病牀上拍selfie,天天數血小板數白血球。講寶貝兒子去英倫寄宿學校。丈夫呢?書友問。她拿起丈夫送的問候卡當紙扇,一言難盡的搧呀搧。我呱呱嘈,對妹妹力言此女有病,可以傳染,遲早輪到我入青山。妹妹懶得理睬,且任面書自生自滅。
無可如何,想居所大樓下面那大房間,滿壁整齊木格內放着各戶住客訂的報紙。另一邊牆則掛着告示板。板上大小紙條似動非動的招徠。有問要否買二手傢俬,旁邊附貼彩照,照出猶太老人的寂寞几案。右上角一紙問要不要補習精數、連串紙條問有沒有車位出租、有沒有儲物室出租……那天合該有事我進那大房間,拿酒店用來掛西服運行李的推車。經過告示板我掠一眼。嘿!大黑字躍然紙上:──有孫出租。
十五歲的鼻涕蟲可靠嗎?想起偶像說他孫兒,拿不定主意。車輪轆轆。
一天,電腦生病,似是奇難雜症,掛個電話去加州找妹妹,求救。問三問四,問得這電腦專家撞火,噴話:喂!去租個孫!
湊巧電影資料館的傅小姐叮咚一聲,傳給我看那六十多歲的老外,請助手幫忙弄電腦。剛從學院肆業的妙齡女子來應徵,不懂禮貌又只顧忙她的手機。老傢伙問她在學院學到什麼。女子快口快舌如數家珍:Vine、Snapchat、Instagram、Twitter……。老傢伙聽的一頭霧水,儍了眼,可又拒認敝鄉,強顏一笑提醒:「你似乎忘記了Facebook。」女子噗哧一聲,爆笑:「什麼?那是老嘢的玩意呀。」
從二人對話,見不同年齡的人對電子社交媒體的不同認識、見作息時間與生活習慣迥異、見價值觀的差距。年輕人只理會指掌之下的電子媒體,罔顧待人接物的基本禮貌。這短短幾分鐘的對話內容或令人發噱,可也不言而喻已發人深省。由此更預見未來社會的縮影。沒想到吧。短短幾分鐘的對話,已挑出諷刺劇的題材。
兩年前,在三聯的講座,有年輕人問如何構思劇本故事。啊!一天到晚磨在電腦跟前。信手拈來的知識應該不少,信手拈起的故事多得很,可是封閉的生活不是生活,對生命沒有認知,心無所感,不管如何搭棚疊架堆砌故事,始終徒勞。因為故事中沒有可讓人了解生命的語言。
我又想,拿面書當沙龍,讓不同地域的書友,因文藝音樂種種聯繫令生活多姿彩也更完滿。這想法正確嗎?一位曾得獎的現職電視編劇不以為然,一條氣傳給我六七段WhatsApp曉我以大義。我撮合一連串扼要短語,提醒自己──百樣人喫一樣米。
「我們專業用文字和人溝通的人,似乎有義務遷就不同程度的讀者/網民(說『義務』,因為我個人取向『公開分享包含一種社會責任』,不然,講粗口都得啦),所以,你就遷就一下網民的程度吧!應該話遷就不同程度及『不同背景』的讀者/網民。社會責任不是上升到一個高層次,意思係分享d「好嘢」啫……」
這番話提醒我堅持我的價值觀。若與波段不同的人無法交流。省口氣。氣缸容量愈老愈縮。說不定有一天,我寧對電腦,租個讀高小的孫兒,幫我保住僅剩的童真。
(隔星期六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