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的西門吹雪 - 葉一南

廚房裏的西門吹雪 - 葉一南

西門吹雪問:「你學劍?」葉孤城答:「我就是劍」,「你知不知道劍的精義何在?」,「你說」,「在於誠。唯有誠心正意,才能達到劍術的巔峰」。葉孤城的瞳孔突然收縮,然後反問:「你也學劍?」,「對」,「那你應該知道,學劍的人只要誠於劍,並不必誠於人」。西門吹雪與葉孤城決鬥前,在紫禁之巔,有這一段說話。兩位不世劍客,擺完Po,說過很型的對白,惺惺相惜一番,之後才開打。惺惺相惜是重點。
今年的Asia 50 Best Restaurant亞洲五十強餐廳選舉,有四十七名廚師從泰國、台灣、菲律賓、日本、斯里蘭卡等國家,一同來到澳門參加。每年有大大小小不同的飲食典禮,我從不出現,唯有這一項,一反常態,很早便在電子日曆上記下,而且還認真地想過出席的衣服。女友看到,嘖嘖稱奇。為甚麼呢?領獎,固然是高興事,最期待的,還是一年一度,見到一大班從各地廚房走出來,宅到不行的西門吹雪及葉孤城。其他飲食頒獎,包括米芝蓮,限於一城,這一個不同,百川滙海。廚師們中,能言善道穿花蝴蝶的佔極少數,大部份是在火爐前過了半生,生命只得菜刀及鑊的怪咖。舉例:當司儀說到今年最佳女廚師,是曼谷Paste餐廳的Bee Satongun,台下反應熱烈,因為她做的泰國菜端的是高出幾班。領過獎之後,主持人提議女廚師說幾句,她嚇了一跳,然後大力搖頭,轉身便逃。我坐前排,看得真切,「逃走」是很適當的形容詞。然後,台下掌聲更響更亮,有一些更站起來支持,因為其他廚師們,一致認為,「專注烹調,不用多說」,是十分正常得體的反應。
頒獎前一晚最好玩,有廚師晚餐,行內人派對,完全沒有媒體到埸。這是我們一年一度最期望的相聚。第一年大家本不相識,到了第二年又見面,開始熟落,然後第三、四年互訪,我在你餐廳吃一次,你在我餐廳吃一次,交談不多,但是經過食物,把要說的話,說了。怪咖亦須要朋友。一個星期工作八十小時以上,幾年沒有出外看過電影,有宵夜沒早餐的生活,跟常人說了也是白說。只有怪咖明白怪咖。大家有沒有看東京壽司之神與天婦羅之神的故事?每一個星期光顧一次,風雨不改三十年,到小野二郎要退休,大家才第一次相約見面。Bromance,心照。今年第六年了,你安好?妳安好?你們別來無恙?
這一次,大會竟然有服裝主題,懷舊。哈哈哈哈,對不起,睬你都儍。西門吹雪永遠白衣,葉孤城出場要有花,廚師高手當然各有風格。老朋友香港Neighborhood的David Lai,繼續白T一件,腳踏黑色開工Crocs;曼谷Gaggan穿有流蘇的中山裝;Osaka的Hajime,每一年都超貼身,也只有他的瘦削身形可以如此。相見時,禁不住大力擁抱。因為男廚師佔大多數,擁來擁去,難免有點hehe味道。很正很過癮。台北Mume,其中一位年輕廚師是 Richie Lin,當年他在香港的Nur,我已經很喜愛,現在更上層樓,可喜可賀。在可倫坡本讀電腦然後自學烹調成名的Dharshan Munidasa,開了一間Ministry of Crab,每年見面,總會交換煮蟹相片。東京龍吟的Yamamoto與星加坡Corner House的Jason,我很想大力抱他們,但從來抱他們不住。東京Den的Zaiyu,索性關門,帶了全隊人出現,是真正開心團隊。Florilège的Kawate,怕羞鄰家男孩,宣佈第三名時,哭了。這些都是我記掛的人物。
還有永遠尊敬的Tetsuya Wakuda, 因為他,我才入行。當我們談着陳年澳洲故事的時候,有另一位廚師過來說:「你做的蟹腳真是美味」,Wakuda笑而不語,廚師問:「是因為鹽嗎?」Wakuda回答:「是鹽。更是熱力及水」,廚師想了一會,說:「對,是高熱」,然後滿意離開。這一刻,我想了起西門吹雪。型。便算沒能入選,作為路人甲,下年,我還是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