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之夜,悼燕燕! - 沈西城

永別之夜,悼燕燕! - 沈西城

二月十二日黃昏,臨出門時,我妻燕燕安詳地躺在床上,我告訴她十點左右便回來,阿翁(女友人)會上來看顧。垂着乏神的眸子,沙啞地回答:「知道,不用掛心──你……不要多喝。」我關上沒鎖的大門,趕到銅鑼灣吃飯,座上有李鵬飛、詹培忠、吳思遠、陶傑和林律師,都問起燕燕,我說吃了中藥有好轉。眾人釋懷,杯上杯落而忘憂,紅酒盡罄。陶傑駕車送我回家,在車上又問起病況,樂觀地回說:「那位中醫真不錯,咳停了,痰也止,舒暢得多。」近兩個月,燕燕痰塞,徹夜難眠,一猛咳,我得為她掃背,直到咳出痰來,一夜十來回,根本沒好睡。有時咳不出,燕燕冒汗,跺腳,「乞吐」,痰濺在紙巾上,一寸見方,黃而濃稠:「就是這討厭東西害苦我。」心戚戚,悻悻然,相視苦笑。一月中的周二凌晨,咳復又起,拍了五六分鐘猶不見效,燕燕教我躺下休憩,自家苦拼,一口痰吐出,帶血絲,我躍下床,坐在床沿,一手把她摟緊,耳畔輕語:「大貓!(暱稱)別怕!大狗(妻回叫我「大狗」)在你身邊,你一定得挺着,不是說過要永遠在一起嗎?我們相依為命!」她半睜雙眼,點點頭,兩手緊箍着我的脖子。半晌,說:「把痰拍下來,好歹留個紀念。」嫣然一笑,嬌艷如昨,我們又勝了一仗 。
十點三十分我回到家,忙進睡房看望,斜靠床背,神情委靡。阿翁說:「姊姊剛睡醒。」睡眼惺忪不足怪,逐放下心。阿翁走後,燕燕說:「大狗,我累,再睡一回,你自己看劇吧!」我一笑:「睡吧!待你好了,我們去台灣吃蚵仔煎、日本看櫻花。」為她拉好被子。她嘴角生笑,閉上眼睛。回到廳裏,書看不進,只好看劇,熒幕上子彈橫飛,我心如亂麻,十分鐘後,躡步到房門邊一瞧,睡得正甜。枯守至子時又進房窺視,則已甦醒,惟精神甚是頹唐。我關切地問:「不舒服?」點了一下頭:「我…我全…身痠…軟無力。」我不以為意:「你三個月光進流質,身子自虛,病好,吃龍蝦伊麵(妻最愛的食餚)!」莞爾一笑。正想回身走,她那瘦骨嶙峋的右手拉住我左手:「不要走開,陪──我!」我重復坐在床沿,望着她,她望着我,默然,空氣在凝固。不久閉上眼,我也酒氣上湧,爬上床歇,一歇到天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