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陸情人說:「你不愛我了,我殺死我自己。」拉丁情人說:「你不愛我了,我殺死你。」法國導演杜魯福電影中的女人說:「愛得咁辛苦,我攬住你大家一齊死。」
「隔牆花」裏面的瑪蒂德引誘她的情人貝納在荒屋最後一次做愛,並且在做愛的當兒,先開槍打死他,再開槍打死自己,就這樣結束了一段孽戀。但是貝納還有妻子和兒子需要照顧。這極端沉迷的情慾不過是自私的表現,因為完全沒有想到別人,包括那個她所鍾愛的男人;他可並沒有和她一同做鬼的意願。幸好杜魯福透過網球場女經理人的觀點去看這段狂戀,因此並沒有濃烈得一塌糊塗,反添一重客觀的個案研究意味。好的藝術總得帶三分疏離,疏離之中有清醒和思考。「祖與占」裏面的凱瑟琳和占愛得欲仙欲死,愛中有恨,結果把他引上汽車,由她把車子開往斷橋的盡頭,墮入塞納河中,硬要占和自己做一對同命鴛鴦。飾演凱瑟琳的珍摩露一邊駛向死亡,一邊向占微笑,那微笑寧靜而燦爛;但是笑中的含義是什麼?原著裏面這樣描述:占想到了各種的可能性,但卻沒有料到凱瑟琳會出此一着。凱瑟琳已經把網撒開!他逃不了。而且她和自己一同上路!啊!她到底還是愛我的……?那我也愛她!她臉上帶着狡黠的笑容,彷彿在說:「你看,占,這一次我勝利了。」車子翻滾落河之前的一剎那幻化成永恆。時間靜止了在那裏。
這段描述把男女私情推演到極致的境地。凱瑟琳用死來替自己的愛作一見證,而占竟也欣然接受。但是同時這也是一場男女鬥法;撒網的意象和勝利的微笑,都足以說明凱瑟琳要征服占的心態。她的愛是佔有。書中的凱瑟琳才情橫溢,但是性格剛烈。做她的情人,分分鐘提心吊膽;偶一不小心逆她的意,便大棍扑過來,要不然就出動左輪。占在凱瑟琳身上遇到了現實,而這現實將他撞成碎片。而書中的祖說過這樣的話:「戀愛中的男女通過了愛情去互相制裁。」即是說,正因為愛得深,大家把對方的一絲一毫都不放過。這是多麼可怕的真相。幸好這只是千萬種愛情之中的一種。
且聽聽義大利詩人但丁的話:「愛是一顆溫柔的心。(見La Vita Nuova)」在「神曲」裏面,但丁將雙雙橫死的戀人放在地獄的第二層。但丁聽到戀人的亡魂述說生前的愛情,甚至感動得悲慟倒地。即是說,但丁能夠同情這些風流孽鬼,認為他們的罪過比較輕,只是一時迷失了理智,錯把情慾當作真正的愛情。然而同情歸同情。嚴謹的道德立場不變。即使兩人真的相愛,但是亂了人倫,所以還是要落地獄,但能得到輕判。如果愛得溫柔節制,也就不會招致殺身之禍。大不了各行各路,讓自己能夠活,也讓對方有生路可走。我們年輕的時候都會試過戀愛吧,往往是死過翻生的經驗,但是我們因此而變得更為堅強。真正的愛是放開手。你不愛我了麼?只要有另一個人愛你,只要知道你快樂,我已經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