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 de Carné,十九世紀法國政治家、歷史學家,他創辦的報刊Le Correspondant斷斷續續至1937才停刊。因他對越南柬埔寨寮國在政治與經濟的深入觀察,引致兩百多年前的法蘭西政府對這幾個小國的資源虎視眈眈。1866至68年間,自他給湄公河勘探委員會的報告,我見當地民生見詩意影像。當中三句格外傳神:「越南人在稻田辛勞。柬埔寨人從旁觀望。而寮國人遙遙靜聆禾稻長成。」因這最後一句,我喜歡小小的寮國。
六十年代末期,自新聞圖片見積琪蓮甘迺迪在吳哥窟的丰采。貪玩的我也巴巴的去騎大笨象。可是倒霉,下機發現不見了行李。在報失的櫃枱前遇一年過三十的美國人。見他坐立不安,見他頸際胸前吊掛照像機,從他與職員的對答,得悉他在兩天前失掉行李,那裏面有無數菲林。後來趁着旅行社職員去張羅車子,和他多聊兩句。他悻然說出那些菲林大批是在寮國攝錄。我一頭霧水問怎麼不是越南那邊。他冷然瞧我一眼,別轉頭喃喃:不怪你。美國人知道的也很少。
後來沒再遇見這個人。可是那眼神那句耐人尋味的話令我因好奇而翻書,以致在老撾旅行之時,觸覺比較敏銳。不單止在老撾。去太平洋赤道上的加立帕戈斯羣島,見水邊頹然矗立崖洞口的藍腳鰹鳥,聞座下小艇引擎漸緩的摩托聲,我彷彿回到湄公河的小船上,臉帶滄桑的年輕導遊挨身前來,稍指高山樹木中掩映可見似洞非洞的破口,欲蓋過摩打聲又不敢張揚吐實,有一句沒一句的和我說:我們舊皇和皇后死在山洞裏。在這山上面麼?瞧我皺眉,他沒回話。在那兒?哪年死的?仍是那眼神,他默然表示不清楚不知道。我後來翻書查看,果然這舊皇的死有兩三個說法,死在勞改期間、因痢疾因不知什麼病而死。若如那導遊所言,給流放到山洞內,死了不為人知,所以記下78或84兩個年份了。這舊皇59年登基,老撾沒幾年即被捲入越戰,以及內戰。75年寮人民民主共和國成立之初,讓他留步,搞好國際關係之後,即被下放勞改。大可以算一下,相距他離世還有多少日子。
參觀他們的故宮。所見着實令人黯然。我見那頂上撐開大喇叭的留聲機,前去看看那上面的黑膠唱片是什麼。啊!是我喜歡的西班牙大提琴手Pablo Casals演奏的巴赫。
正想看清楚是什麼曲目。李國松前來,小聲囑咐我跟他去舊皇的寢間。去看什麼呢?龍牀。若果這可以算是龍牀。我和你那張是什麼牀呢?李國松問。轉身至廊間。不起眼的玻璃櫃裏面放着美國送給老撾的禮物──太空船裏面的零件。這是什麼爛銅爛鐵呀。可是美國人在狂轟猛炸老撾的石缸平原之後,為使侵略的行為合理化,有他們的說法:貪污!不民主!我不由得想,在吳哥窟那傢伙遺失的那一大批菲林,若如他所說,是在老撾的記錄,記錄什麼呢。未知他結果找到那些菲林沒有。我可是找到幾本書。當中有詳盡的文字記錄,有珍貴的圖片。先分享我匆匆經過格立帕戈斯羣島,經過水邊崖洞,以快門拍攝的藍腳鰹鳥。鳥的眼神,鳥廁身的環境,令我想起老撾的舊皇。想起白居易那幾句詩:──
來書子細說通州,州在山根峽岸頭。
四面千重火雲合,中心一道瘴江流。
蟲蛇白晝攔官道,蚊蚋黃昏撲郡樓。
何罪遣君居此地,天高無處問來由。
言有未盡,來日再說。
(隔星期六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