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食物往事追憶(之二) - 李歐梵

兒時的食物往事追憶(之二) - 李歐梵

抗戰勝利不到兩三年,生活剛安定下來,有一天,母親突然把我們兄妹叫到身邊,輕輕地說:「乖孩子,我把這兩小塊金條縫在你們的棉衣裏面,比較安全,你們不要怕」。我當然不怕,只覺得又要逃難了!又多了顛沛流離的滋味。這次全家分散了一年:父親留在信陽,因為他代理校長,要負責學校師生的安全;母親先帶我們投靠住在江蘇鎮江的外公和外婆,然而她一個人到南京去任教。從河南到江蘇的行程更長,中間要坐一段輪船。記得抵達鎮江後,聽不太懂外公外婆說的蘇北口音,火車汽車的「車」字的發音又怪又長,和「持」字同音,很不習慣。外公是一位蘇州才子,時常吟詩,也常常講故事給我們聽,例如「唐伯虎點秋香」,還要我作文,我作了一篇遊記,描寫我們乘招商局的那條輪船從武漢到鎮江,在長江上的經歷,得到外公的讚好。外公的另外一個怪習慣就是在卧房「上辦公」──當年沒有廁所,只有把馬桶放在卧室後面。外婆脾氣不好,對我們好像很嚴厲,但不時給我們作豬油麵吃:記得是先把麵煮好,再把大碗的碗底放一塊豬油,再加醬油,然後把熱烘烘的麵條倒進碗裏,上面灑葱花。真是美味之至,我想到就會流口水。然而如今我卻和這種美食絕緣了,因為豬油太肥,吃了可能有高血壓。現在大家的生活富足了,轉而擔心健康,兒時哪裏管的了這些,有的吃就心滿意足了,吃的油油的更好。因此我自幼喜歡吃油的東西:油條,油炸麻花,豬油麵,葱油餅……全都是不健康的食品。
1949年到了臺灣,終於可以過平安的日子了,雖然開始的時候依然清苦。經歷了多年磨難,母親積勞成疾,患了骨結核,要睡在石膏床上靜養,常年累月,家庭的擔子,父親一個人扛起。他白天要到學校上班教課,下班後還要照顧母親,為了補助家用,還在宿舍的後院養雞,苦中做樂,有時還殺一隻雞打牙祭,然而至今我也想不起來吃雞肉、喝雞湯的滋味。母親的病經過一年多的調養,竟然痊癒了,真可謂奇跡,多虧父親堅韌而爽朗的性格,處變不驚,終於熬過來了。記得全家最開心的事就是去看電影,非但周末全家去看歌舞片,而且讓我和中學同學去看打鬥片,新竹小城的四家電影院上映的影片,被我們看遍了。除了新竹,連臺北的影院,我們有時也會光顧。往往是在星期天,全家坐公路局的巴士到臺北西門町,有時候看兩場,中午時分就到附近的中華路,光顧北方小吃館:牛肉麵,水餃,鍋貼,飽食一頓,大快朵頤,以為人生樂趣莫過於此!看完電影,在搭車回新竹,覺得這才是「美好的一天」。於是我逐漸感到,幸福終於降臨到我家了。
在新竹過了幾年貧苦而幸福的生活之後,父親突然接到一個邀請,到臺北附近的板橋去協助主持一個「教師研習會」, 母親則同時收到新成立的華僑中學的聘書,父親當機立斷,決定啟程,帶了妹妹,卻把我留在新竹,因為我在新竹中學只差最後一年了,不便轉學,於是安排我住進學校的宿舍。這一下慘了,我發現宿舍的伙食難以下嚥,怎麼辦?只好瞞着父母搬了出來,和一位同學合租一間民房,每天騎單車上學。事後告訴父母親,他們竟然也答應了。然而吃的問題依然沒有解決。我們二人年紀輕輕,都不會做飯,我的同房家庭富裕,每天可以吃館子,而我卻付不起錢。終於找到一家「山東小館」, 願意提供包伙,價錢也公道。父母親心存歉疚,立刻答應了。然而,小館子的伙食也不見得好,同房當然不滿,吵着要另外叫「客飯」,於是他時常吃價錢貴一倍的客飯,我只能在周末陪他「打牙祭」,也叫一份客飯。所謂「客飯」,只不過是一菜一湯,而白飯可以任意吃。這才發現我的食量驚人,竟然可以吃七碗白飯!這個紀錄,至今沒有打破。那個退伍的山東老兵廚子作的客飯只有一個特色:油特別多!所以我吃到第三碗,菜已經吃完了,剩下的四碗都是把適量的油放在碗裏,和白飯混在一起,幾筷子就扒到肚子裏。這一段往事,我記得最清楚,可惜沒有普魯斯特的文采, 我只能平鋪直敍的寫出來。
我的這段兒時的食物回憶(已經從兒時寫到少年了),進不了文學的殿堂。但它原汁原味,希望它沒有「油氣」,因為我在文中沒有加任何修辭的佐料。

(注:本欄每周由不同作者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