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創意】為古龍八十冥壽痛飲 - 余家強

【有限創意】為古龍八十冥壽痛飲 - 余家強

踏入一八年,便是古龍八十冥壽,乍看很老,但當想到作家逝世時才四十七歲,重要作品更大部分完成於三字頭,古龍永遠年輕,永遠反叛。
我大學中文系的老師們曾說:「睇金庸不如睇古龍。」有點意外吧?諗深一層,金庸國學淵博,於他們是本科,反而古龍洋才子(台灣淡江英專肄業),脫胎自外國偵探間諜,懸疑刺激。小說,本就尚奇好異(《紅樓夢》批語),金庸並非不佳,唯怪歷年來改編次數太多,敢問一句──你讀金庸時會追情節嗎?我自幼便是睇完電視劇才刨小說,論新鮮感欠奉,意料之中;古龍則因為力求刁鑽,局中藏局,真兇估佢唔到,影視版又不及金庸流通,所以坦白講,通宵達旦不眠不休那種初戀驚喜,我發生在對古龍。
金古高下,我不敢妄評。想講的是,金庸作為報業鉅子,自不乏文壇後輩搖旗吶喊;古龍獨來獨往又早夭身後蕭條,居然與之齊名,人間世難能可貴了。金庸十五部作品修訂完又修訂,千禧年後仍推出新版本;古龍卻數十部一揮而就,雪泥鴻爪從不好好整理,後來更永成絕響,這並非一個蘋果對一個蘋果的公平比較,感情分加瀟灑分,當然值頒給古龍。杜甫與李白,我也偏愛李白。古龍以嚴重肝病而拒絕戒酒至歿,他是繼青蓮之後醉死的謫仙客。
古龍原名熊耀華,生於香港,五零年才播遷台灣。販文買酒,總覺得他深具港人及時行樂的血統。率性而為,編排混亂,《陸小鳳》第六冊故事《隱形的人》寫到一半擱筆,書商照印「全書完」字樣,外祖父家裏有套,小時候我們不知是未成品,弄得一頭霧水,哥哥竟然說:「參透上文下理,已經揭示案情,明晒喎。」實情是,作者多年後才推出第七冊《鳳舞九天》作續。古龍神來之筆,育成了同樣想像力豐富、自圓其說的小讀者。
金庸世界大方向樂觀光明,號稱首席反派的西毒歐陽屬五絕之一,有足夠正派力量將之制衡,正義必勝;古龍則徹底幽暗絕望,在《七種武器》系列,他創造了武俠史上最神秘可怕的組織──青龍會。青龍會從不正式出現,似乎自有江湖便存在,共三百多個分舵,代表一年每一天。《七種武器》七個故事的登場人物本身自行發展恩怨情仇,但只要青龍會隨意派出一個分舵來插手介入,便無分黑白兩道都要滅亡,無一倖免,亦無一想過抵抗,強大得不成比例,甚至最終沒清楚交代,神龍見首不見尾。
有人指出,古龍借青龍會隱喻台灣政府白色恐怖,這未免太看得起國民黨,毋寧說,他想寫的是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