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寫00後不玩Facebook,立即有讀者報料,告訴我有關他們子女的上網習慣,這才發現代溝沒想像那麼大。00後少用Facebook,但跟長輩還是用WhatsApp溝通,同朋友聊天則用Snapchat。新一代愛用Snapchat,是喜歡它閱後即焚,方便圍內人講八卦,不像Facebook那樣瘋傳四海。網友這樣一講,我當場明白了:不論男女老幼,不管什麼媒介,人類講的總是八卦,天荒地老的八卦。勿被表象所迷,以為時代發展、科技進步,真會令下一代產生什麼質變。科學家說人腦演化的大方向,就是更高效地處理社交資訊,連抽象的數學能力,起步點都是講是非(參看Keith Devlin的《The Math Gene》)。
說八卦、通消息,既是人類第一大正經事,古人自然也有古人的Facebook、WhatsApp,甚至Snapchat。舉古羅馬作例子吧。古羅馬人的互聯網,由奴隸和紙莎草卷構成,他們的Facebook就是互相傳閱的手抄信。那時候有官報,稱為Acta Diurna,即「每日公報」,撮要最新政治消息,通常刻於石上,在羅馬廣場示眾。不在羅馬的人若想了解時局,就要靠朋友寫信告知,或看公報的抄本。這種資訊傳遞形式跟Facebook如出一轍,都沒有一個由上而下廣播的中央機關,所有消息皆由友儕「些牙」,也經友儕過濾,恐怕當中也有fake news及「圍爐取暖」等現象。
在社交網絡功能上說,古羅馬的奴隸,好比今日的寬頻。貴族和富人皆有負責抄寫、送信的奴隸,他們寫信時用「語音輸入」,口授內容,奴隸書記則用蘆葦筆蘸上烏賊墨,寫在紙莎草紙上。凱撒大帝可同時口授兩三封信,像我們同時跟幾個群組聊天一樣自然。有些人的網絡連接特別快,就是因為奴隸的效率特別高,如演說家西塞羅的秘書Tiro,據說發明了一種速記法,令主人寫信和寫演說的效率大增。寄信到羅馬以外的地方,用輕便的紙莎草紙;若有急事聯絡城內人,古羅馬人就用Snapchat──把話寫在可循環再用的tabella(英文即tablet,蠟板)上,叫奴隸帶給收信人,閱畢,奴隸即用筆頭把字擦掉。今日常見的縮寫,如BTW、OMG之類,羅馬人早就用了:信首人名後寫SD,即Salutem dicit,「問好」的意思;SVBEEQV,即Si vales, bene est, ego quoque valeo,「若你好,甚佳,我也好」。
日光底下無新事,知道一些過去的事物,總是好的,至少你不會太天真,以為自己剛巧出生的時代最偉大。說到底,人類文明只源於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活動:說八卦。唯有在說人短長時,我們才能確立地位,因為真正的朋友,就是你能講是非的人,是非圈即朋友圈,不講是非,你就被世界遺棄。不妨大膽講句:人生意義除了說八卦,就是調控別人怎樣說自己的八卦,不管你用Snapchat,抑或紙莎草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