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幫陳奕迅以及楊千嬅寫過兩首關於的士司機的歌,分別叫〈的士司機〉以及〈月黑風高〉,寫司機跟乘客對話,內容幾乎接近狂想,都是掏心掏肺的心聲,一首說到「開完車/還要幫一整棟大廈掃地/如果能多掙幾個錢/讓兒子上大學/沒關係」,另一首吐感情的苦水:「你突然講起身世/共你一起很久那位/剛生了男孩/竟將你漏低/你說已對這裏失望/更慨嘆你儲錢無方/給你再次結婚有望/亦未必快樂」。司機會跟過客講呢啲?荒謬,越荒謬,卻越能反映各人生活都不容易。司機整天困在車廂裏,寂寞到不揀客,對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一吐為快。香港司機大佬健談到這樣,乘客怕會懷疑他沒吃藥,當時構思就是一幕虛擬的黑色狂想曲,其中一首是國語歌,想像用在台灣的處境也可以。
那時台灣經驗還不夠多,開計程車的也只會談政治,近年平均比較尊重客人,他開了個政治的頭,你沒反應,就懂得轉移話題,然而很喜歡跟客人聊天的熱情,一直沒變。可沒想到,以上兩首歌的對話,差不多程度的自白,居然狂想成真,真會身歷其境。
那位司機先生一如正常「你好你好」之後,就說台灣生活不容易,勞工法還很落後,他聽我有回應,便說着說着就說起他老婆最近學跳土風舞,一把年紀又沒自知之明,結果弄傷了腰,還是不肯放棄,於是懷疑他在舞蹈班裏有曖昧。嘩,弄得我尷尬非常,可人家如此誠懇自白,好歹也跟他講些好話啊金句啊,結果就地成了個療癒系暖男,下車時互相祝福,彷彿知心老友一樣。
類似的車廂對談錄,多不勝數,自爆隱私級數雖然不及,但自述生平以至對生活想法,只要肯接下這個話題,保證會有「素昧生平,你跟我講呢啲」的奇幻感。台灣的士司機很少當乘客透明,不像香港,沿途慣性大大聲開的士大佬論壇,想開壇就跟乘客開,好排解車廂內一程車的沈默。
我不是開玩笑,舉凡患有社交焦慮驚恐症、性格自閉者,在台灣坐的士坐多了,可能會得到改善,對着如此坦白的陌生人,身為客人者,不好意思不回話,又正因為只此一回,沒什麼好擔心,反而講得更開放,開心見誠慣了,會讓人開朗。司機在車廂裏被逼自閉,自閉者同病相憐,打開金口,互相幫忙,利人利己,是莫大功德。以上症候患者,有過這些經驗這些突破口,回港後都把朋友當司機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