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看過黑部峽谷鐵道小火車的紅葉照片後,我就着了迷,很想要去乘坐那紅色的小火車,一邊穿越日本第一深的V字黑部峽谷、一邊觀賞沿途的紅葉。要去黑部峽谷,得先到富山市乘電鐵往宇奈月溫泉,因為黑部峽谷小火車站,就位於宇奈月溫泉小鎮上。
還記得兩年前的秋天,我到達宇奈月溫泉站時,已是傍晚時分,入住了一家叫「延樂」的溫泉旅館。第二天一早,天色就開始轉暗並下起大雨來,我泡了一會兒溫泉就去旅館的餐廳吃早餐。一邊在想着這趟小火車之旅恐怕會因下雨而失色了;一邊心不在焉地走進用早餐的廂房。坐下後一抬頭,才發覺有一位年輕的侍應生在站着等我。他很有禮貌地向我介紹過早餐的食物後,就問我是台灣人嗎?我說我是香港人,他似乎不知道香港,帶點困惑地問道是中國人嗎?不諳日文的我只好拿出手機來用翻譯軟件了。果然他是來自東北福島的,不像大城市的人那樣有接觸過香港人。我隨意地問道:「那麼家裏人都在東北福島那邊嗎?」他搖搖頭:「我16歲那年就再沒有家人了,東日本大震災時整個家沒有了、被海嘯捲走了」。我不禁有點動容。他平靜地:「學校也沒有了,所以高中沒有畢業,現在只能夠打短期的合約工,由東北一路往東海這邊移動,冬季在滑雪埸打工、秋季就在紅葉景點附近的溫泉旅館打工。Pamela San,請慢用。明天早上的早餐也請來這裏。」
那天一整天都下着滂沱大雨,但那也無阻要坐小火車賞楓的遊人洶湧而至。我隨着大量的遊人排隊、登上那紅色的小火車、沿着峽谷的底部又越過山川又越過水壩、到達山上後下車撐傘步行,然後再排隊上車下山。整個流程走完時,已接近黃昏了。風雨飄搖中的紅葉,自然是少了艷色,但就多了一分迷濛中的淡淡憂愁。在香港看電視新聞裏的「311」地震災情報道,與在日本跟親歷其境的真人對話,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而那日本青年的名字,恰巧就是叫做「真人」。
隔天早上起來,陽光爍爛,在露天風呂還看到一隻猴子在對開的山坡下搖頭晃腦、悠然自得地走過。因為在更衣室裏被一位熱心的日本阿婆噓寒問暖,雞同鴨講一番後,我遲了到達用早餐的廂房,只見真人有點焦慮地站在門口等,看見我出現他頓時鬆了口氣。
用過早餐後,我看着窗外那一片在朝陽下色彩斑爛的秋葉:風雨過後,總會放晴,而人也總是要重新上路的。這時真人進來收拾餐具:「要走了嗎?」「是的,今天check-out後就離開這裏了。」「照相可以嗎?放Facebook 可以嗎?」我回答說沒有問題。他接着告訴我,他之前去過台灣4個月,在那裏上了按摩的課程,所以會一丁點的中文,也打算要學中文以便將來到台灣去工作,因為高中沒畢業在日本是很難找固定工作的,而按摩這種工作在台灣比較容易發展,在日本的話,男性按摩師有時候會不太方便。我建議他也學一點英文,他這樣年青,只要不放棄,將來一定會找到自己的路的。
在那之後,我在社交網站上看到他這兩年間,已由中部遷移到了北九洲,在不同的場所打着合約工。我偶而會給他發一句「加油」,知道他正努力地完成高中的函授課程,一邊在車的製造?工作一邊積蓄着錢,工餘則去學習中文以準備適時到台灣去做按摩的工作。 今天,跟他同齡的香港青年,很多仍在說着:「我得22歲咋」。而他,早已把自己定位為大人了。那場大地震之後,他就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路了。我很高興他能夠努力地工作着、用心地生活着、默默忍耐向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