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家 - 林道群

我不回家 - 林道群

流亡美國二十八年的朋友,說這一回實在很抱歉,怕是要辜負香港人的好意了。
他說的是,七十三歲的朱耀明牧師,為紀念六四三十週年做準備,最近這一段時間,帶着七個人,扛着攝影機,來到了美國。東西兩岸,走訪了很多八九流亡者,要拍攝「我要回家」紀錄片。
我朋友說,謝謝朱牧師為「我要回家」運動來美國,更謝謝香港人這麼多年來的堅持和努力,但是,「我從來就不贊成朱牧師的『我要回家』運動,好幾年前已告訴朱牧師他們,我們不要回家」。
我朋友說,父親病危時,中國不讓回去探病;母親去世時,中國不讓回去奔喪。在中國,住房早被沒收,早就沒有了家。「六四」不翻案,談不上什麼「回家」。「我們不會低頭回家,更不會低頭哀求要回家」。
他還談到了劉曉波劉霞,他給我唸了劉霞的詩《我厭倦了》:「我厭倦了 你的名聲/我厭倦了 我的心累/我厭倦了 虛假的語言/我厭倦了 牢籠/我的愛」。
他接着還談到了詩,他說,劉霞的詩不比北島的差(北島是他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給我唸了劉霞另一首給劉曉波的詩《風》。他說,劉曉波就是劉霞說的那樣:「你命中注定和風一樣,飄飄揚揚」。「你只能是風,而風/從不告訴我/何時來又何時去/風來我睜不開眼睛/風去塵埃遍地」。
這讓我想到了章詒和上個月寫給香港書展讀者的一段話,她寫的是:「古人云,哀莫大於心死,聶紺弩說,哀莫大於心不死。各自成理,一併寫下。」
章詒和說的聶紺弩,曾是她「往事並不如煙」系列的主人翁,著有《散宜生詩》,那句詩的出處是聶紺弩贈胡風的七律《血壓》:「爾身雖在爾頭亡,老作刑天夢一場。哀莫大於心不死,名曾羞與鬼爭光。餘生豈更毛錐誤?世事難同血壓商。三十萬言書說甚,為何力疾又周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