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朋友茶敍,談文論藝,齒及金庸,說:「金庸盛名播天下,香港應該有表示!」於是議論紛紛,爭相表態,最後拍板——「何不建個展覽館?」有人熱情洋溢,拍胸挺肚:「包在我身上!」一包經年,樓梯響不見人來,此事暫息。兩年前,施仁毅兄告我「金庸館」在籌辦了,如無意外,一六年底可開放。聞言雀躍,香港又多一個賞文化的去處。去年年中,聽說工作有點阻延,開館未定,心想:千萬不要像咱友一樣拍了胸,肚子癟!可幸萬事如意,金庸館鐵定一七年三月一日開幕,萬千金庸迷大可放下心頭大石。
館址設在沙田香港文化博物館內,佔地二千平方呎,朋友們嫌地不大,氣勢闕如,我勸說:罷了,罷了!香港今日尺土寸金,有立足之所,已屬徼幸,人不能貪,否則茲事體大。周二瀏覽一過,規劃尚算井井有條,展品一百組,包括小說各類版本、手稿、文獻、照片等等,另有專輯紹介金庸創業經過、撰寫武俠小說歷程和小說對香港流行文化的影響。然而「流行」這兩字,頗值得斟酌,籌劃者大抵不知道金庸小說早已超越「流行」範疇,日本《讀賣新聞》友人本池說過「查先生的小說,早是純文學而非大眾小說。」甚且將彼跟司馬遼太郎並列,足以說明金庸小說的內涵已不再局限於「流行」二字。早年內地選百年作家,金庸名列第二,僅次魯迅而在巴金、茅盾之上,因此,館方以之跟「流行」相類,並不恰當,值得深思。此外,大凡名家展館,當不乏私人物件陳列,以期體現作家的生活狀況,魯迅故居藏品最珍貴者是放在地下跟二樓亭子間木櫃裏、仙台學醫時的醫療用具,聽診器膠管泛黃,滄桑翳深;另外那個用黑絨布包裹保暖的水杯,也象徵着當年魯迅生活的艱苦,連一個暖膽保溫杯也沒有,簡陋清貧,培育出一代文豪。館藏金庸私人物件有眼鏡、相機和圍棋棋盤,看到棋盤,不禁想起倪匡說過的那塊巨型棋盤,珍貴高雅而富歷史氣味,不知道可是那一塊?
名作家有展館或紀念館,並不稱奇,台灣有雲和街梁實秋日式舊居,內存手稿三百餘通;陽明山有林語堂故居,九四年曾偕陳福霖博士、王鵬翔一起參觀過,寬敞的平房,白牆藍瓦,屋內佈置半中半西,和融自然。各式藏品中,最教我注目的是那台中文打字機,乃語堂先生晚年專心研究的成果,另外還有紹介先生事跡文字。魯迅曾罵林語堂倡幽默誤國,林語堂一笑置之,有人問他為何不像梁實秋那樣起而打筆戰?語堂先生笑說:「不還手便是回敬,無聲勝有聲呀!」這是先生的幽默,也是魯迅所缺者。
九八年,隔別四十六年,我重履上海,第一天趕去看「大世界」,翌日,行蹤便是虹口區大陸新村魯迅故居。樓高三層,書房連睡房在二樓,一張黑木書檯臨街放,檯上遺稿是《因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先生未完稿已逝。時黃昏日落,窗外鴉啼,我駐足案前,迷糊間,彷彿看到魯迅先生夜半伏案,左手夾煙,右手振筆疾書,歸後靜思,頓悟「睹物思人」之旨。要了解作家寫作生活,莫如重塑書房,金庸書房多而大,複製困難,無妨把南康大廈明報時代的社長室臨摹下來,室小而雅,不少名著如《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記》都在這兒寫就,日月星辰,正是金庸花時最多的處所,彌足紀念。如今金庸已屆九四高齡,偕夫人棲居香港半山,「消受白蓮花世界,風來四面臥當中」,與世無爭,逍遙自在,我輩所羨。
附記有二:其一金庸館開幕式有談金庸事蹟片段,芸芸友人中,獨缺倪匡、阿樂、蔡瀾,頗覺意外;其二,李志清的畫,剛健婀娜,極自然之致,為金庸館添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