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 楊靜

打 - 楊靜

有的大人用腰帶,有的用戒尺,他的父母喜歡直接用手或是塑膠拖鞋。他想這不算太糟,畢竟巴掌上是肉,到底是軟的,塑膠鞋底的凹凸沒有皮鞋那樣有稜角。
母親打得多,扇耳光和抽大腿一半一半,夏天他穿短褲,腿面捱得又多些。父親愛面子,和鄰居寒暄起來很體面,一旦動怒,專挑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下手,好幾次抽在腳背上。
兩人有默契,要在孩子面前保護對方的權威。一個人打,另一個絕不求情。常常母親第一個耳光下去,他就聽到父親穿外衣、拿鑰匙、然後關門的聲音。碰上外婆來做客,才有人心疼他,一邊拉母親:「這麼小的孩子,別打壞了。」一邊勸他求饒:「你不要嘴硬,你媽媽也是為你好,你好好說,媽媽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就沒事了。」
他哭,停不下來,不知是疼所以哭,還是條件反射。哭,已經輸掉氣勢,哪裏還能求饒。大概八九歲,他意識到這是一場儀式:他做錯事或者說錯話,父母動怒,雙方鬥嘴,開打——不會傷筋動骨,只是皮膚表面有一兩天瘀青。打得差不多,他哭累了,父母也沒興趣繼續,才不了了之。總要這樣全程走一遍,事情才算解決了——但解決了什麼呢?壞習慣他一個沒改,挑食、赤腳在地板上跑、偷吃零嘴、說話沒分寸,十幾年過去了,只要一個人獨處,這些害他經受無數皮肉之苦的毛病全跳出來,陪伴左右。
十二歲吧,他在拖鞋底下破口而出:「你能打我不過是因為我是小孩子,打不過你,你武力贏過我,有意思嗎?」母親揚起的手頓在空中,遲疑五六秒,仍然重重落下。又過兩三年,他長得比父親還高出許多,漸漸沒再捱過指頭。
「當初不打你,你怎麼會有今天?」如今難得回家,母親半是慈愛半是戲謔地回憶。她真的相信手段和目的都沒問題。
他也以為過去了,也忘記了,只是很難和父母親近,大家都明瞭,反而離得更遠。可看到別人家無話不說,他又覺得假。
放假,三人呆坐電視前,心底也有些話要講,但常把機會讓給電視劇演員——她們表情誇張地背劣質台詞,也好,留給她們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