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人生:懷念一位故人 - 李怡

世道人生:懷念一位故人 - 李怡

2015年12月20日,台灣《科學月刊》創辦人林孝信在台南病逝,享年71歲。我相信香港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消息,恐怕也極少人知道林孝信是誰,知道同名的企業家一定多得多。
我願意在此談談這個香港陌生的人和他的事。
林孝信是1970年底在美國興起的保釣運動中,一個突出的人物。那時他是芝加哥大學的博士生,投入了《芝加哥釣魚台快訊》的出版工作,這是保釣學生刊物中壽命最長的一份,從1971年辦到1977年,共出了150多期。
保釣運動的後期,發生中美關係突破事件,海外原本針對國民黨政府、強調「內除國賊」的台灣留學生,就從單純的自發愛國運動轉向對一個政權──中共的認同。釣運轉向為統運(即追求中國統一),林孝信認為這是一個錯誤的走向,他在《釣魚台快訊》寫了不少文章,反映台灣人受壓迫和要求當家作主的感情,認為釣運不應導致反台獨,反台獨實際上是損害多數台灣人要求作主的感情。
但林孝信並非反中,他只是認為中共毋須反台獨,而他最大的關注就是台灣的民主運動。
1974年,林孝信因為參加了「保衞南沙群島運動」(現在相信沒有人知道或記得曾有過這樣的運動),而被中華民國政府吊銷了他的護照,他不僅成為了美國一個「黑市居民」,而且也失去了在芝加哥大學的研究生資格,每月的研究生經費也拿不到了。依靠積蓄和朋友幫助,他維持最簡單的生活,並成立了「台灣民主運動支援會」,對台灣的民主運動作出有力的支援。
我在1979年訪美時,曾在林孝信的簡陋家中住過幾天,同他日夜長談。在他引見下,我認識了台灣著名的反對派領袖郭雨新,又認識一些年輕的台灣民主人士,這些人後來都成為民進黨的要員。回香港後,一些支持台灣民主的外國人與我聯繫,通過他們帶出台灣民主發展和鬥爭的訊息,在《七十年代》發表後,文章和信息傳回台灣,再公開發表,以「外轉內」方式推動台灣民主。
1982年5月間,我到美國與林孝信作了一次長篇訪問,那是我對七位早年受愛國主義和社會主義思潮影響的高級知識分子的心路探索的《昨日之路》的其中一篇。
林孝信和所有被指為台獨分子的人士一樣,開始並不反共,他們甚至主動表示希望到中國大陸探訪,希望中共領導人支持他們在台灣的民主運動。但跟中共人士接觸及到大陸以後,發現原來中共更願意支持國民黨,而真正反對的就是台灣人當家作主。
台灣實現民主之後,林孝信在1997年得以回台。返台後,他致力推動社區大學,希望成就一個市民社會,藉着知識傳播,讓社會更符合公平正義的原則。
我曾經引述過,大陸民主人士訪台,與民進黨座談時,提出:大陸不民主,台獨不可能;大陸民主了,台獨沒必要。民進黨人士的回答是:大陸不民主,統一不可能;大陸民主了,統一不必要。
這是不同身份認同的根本認知分野。對林孝信這樣的人來說,獨立、統一都是沒有意義的,最要緊的是人民的真正當家作主。

周一至周五刊出

李怡
http://www.facebook.com/mrleey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