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剛九十四的農婦(孫淡寧女士)避離塵世,悄悄地走了,陶傑告我這消息,難過自不免。七四年得到克亮兄引薦,認識了農婦,跟別的年青人一樣管她叫「孫大姐」,在現實生活裏,她是眾人的大姐,對青年,吁寒問暖,盡伸援手,我是其中一個受惠者。七五年初離開又一村出版社後,一直賦閒在家,大姐不知從哪裏知道了,約我見面,地點是《明報》報社對面小餐館,一見面,便罵:「媽的!小葉!啥個事體,沒上班也不找大姐!」跟住嘰哩呱啦嘮叨了一大堆,我沒插嘴餘地。呷了口咖啡,孫大姐氣平心靜,關懷地問:「小葉!你打算怎樣過?老婆、小孩要養的呀!」我默然無語。孫大姐微咳一聲,略抬頭,半白頭髮在燈光下閃出銀光:「我替你找個差使,好不?」我點點頭:「拜託了!大姐!」「這好!我的老阿弟寶毅剛去了《大任》週刊,需要一個編輯,你後天上班去!」不待我回覆,往下說:「好了!今天到此為止,大姐還有稿子沒弄妥!」拿起檯上單子,跑到櫃台結帳,我趕上去搶,她眼一瞪,像銅鈴,吼道:「你敢?」我乖乖就範。辛辣、直率、豪邁,是湖南人的特點,這在孫大姐身上尤為顯著。
隔一天,我跑到中環「萬宜」大廈《大任》編輯部,見到孫寶毅先生,他握着我的手道:「謝謝你來幫忙!」我回說:「我資歷淺,怕幫不上什麼!」寶毅先生肯定地道:「不不不!大姐薦的人不會差到哪兒去!」這無疑加重了我壓力。上班不到一個星期,接到首項任務——訪問金庸,不待寶毅先生言明,我已猜到是大姐代籌謀的,她的先生(我們稱馬老爺)是金庸唸政治大學時期的同學,高兩班,是學兄。其時,金庸住在渣甸山,三層高洋房,二樓全層書房,壁髹淡藍,書架頂天,踏足其內,如進書海。訪問間,我問得多,金庸也答得多,攝影師小朱拍照連連,一個半小時完事,心情激盪不已,能訪問金庸,是那年代所有記者的夢想,既實現,下山時,興奮得跟小朱相與拊掌。第二天,大姐打電話來問訪問的情形,告以「順利完成任務。」大姐「嘿」的一聲:「別吹!拿來我看看!」我用一天時間寫好,跑上《明報》,親手交與她,老大姐真行,立馬翻看,並在不妥之處用紅筆打圈:「你回去改一改,可以發表!不錯!」我如奉綸音,奔下樓梯。這是我第一篇寫金庸的文字,可惜手邊無存稿,憾事也!
八二年夏天,為了寫《香港女作家素描》,跑去大姐太古城的家,暢談竟夜。大姐談鋒健,滔滔不絕,馬老爺疼她,從睡房走出來催她睡,這可惹火了大姐,嗔道:「噓噓!快去睡,別理我們!」轉臉向我說:「小葉!我有巴西咖啡,弄一杯讓你提提神!我們往下聊!」大姐一開腔,如奔流似驟雨,談文論藝,敍往憶舊,最精采的莫如親手槍斃了一個關東軍:「那關東軍還咧嘴哈哈大笑,笑聲猶如狼嘷,真是他媽的,心底大怒,拔出手槍,對住他的胸頭便是『砰砰』兩槍,跟住上前踩了他一腳,看看他到底死了沒有。殺完這個關東軍,我跑到下面乾了一大碗鄉下米酒,划了一大碗飯,心裏好不舒暢。殺人是多麼殘忍!我怎會變得如此殘忍?」我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大姐的手猛搖,朗聲說:「好!殺得好!」大姐用右手食指捺在唇邊:「噓噓!別吵醒馬老爺!」時已夜深,我告辭,大姐送我到門口,說:「小葉!『作家』的定義,若由我定,大概是這個樣子吧——所謂『作家』,他的文章定要擲地有聲,有社會價值,有深邃的思想,能寫這種文章的人,才配稱得上是『作家』。」沉痛無奈的話,至今刻在心坎。想起劉海粟寫給大姐的一副字——「筆底人間煙火,紙上四海風雲。」大姐正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