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蘋果:蔡國強 寫21年火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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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國強 寫21年火燄家書

黎明前的寂夜,中國泉州小漁村海邊,點火者燃起火頭,一陣噼啪爆炸聲響天,夜空不再是夜空。400村民仰望眩麗的燄火,從梯子底端迅速向上爆燃,一座金色的烈燄天梯嘶吼着拔地而起,跟宇宙對話,像《聖經》裏的異象。雅各逃至曠野以石為枕,夢見天梯與上帝接觸。
十多年前,點火者在耶路撒冷還聽到一個故事。從古至今,很多人死後都希望葬在耶路撒冷的山谷,深信世界末日上帝來拯救世人,山巔會出現高聳入雲的天梯,葬在這裏的人可以最早爬梯,進入天堂。
這刻在泉州惠嶼島,硝煙褪盡,佇立中央的點火者身影越來越清晰。圍觀的人吶喊、擁抱、喝香檳,一位女士開始嚎哭,點火者強忍淚水走到她身邊,抹去她喜悅的淚水,呢喃:「成了、成了。」她,是點火者的 妻子。
150秒,天梯之火由下而上一點點熄滅,也代表醞釀21年的夢達成,點火者的夢。
「我的奶奶(祖母)很老了,我在全世界做的創作她卻沒有看過,我要給她做一個。」每年穿梳近百個城市的藝術旅人,決為人瑞作最精采的演出。
蔡國強,定居紐約,以爆破藝術聞名國際的當代藝術家,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式上29個空中大腳印就是出自他手筆,並連續四年被英國藝術雜誌《Art Review》評為「當代藝術界最有影響力的100位人物」之一。他五行屬火,注定一世玩火,人卻不像火藥暴躁,反而儒雅得像個文人。
明年六十的他,自謔早已耳順。「我很早就開始聽甚麼都可以。人生不能甚麼都要有,對嗎?我已經得到很多了,是一個受神寵愛的孩子。」蔡國強摸摸自己那平頭說。

妻子 陪我癲完成壯舉

21年前,他燃起了天梯夢,妻子陪他癲,繞了世界一大圈,經歷英國、上海和美國洛杉磯三次挫敗,最終趕及在祖母過世前一個月、父親仙遊前一年,在家鄉完成壯舉,為了掩人耳目,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向政府申請,再聽天由命。冥冥之中,彷彿是老天爺要蔡國強將這從小在家鄉啟蒙的夢想,帶回到家鄉親人面前來完成,難怪他分享說,天梯是集祖先的力量完成,過程離奇過電影,劇本恐怕連金牌編劇都寫不出來。
故事卻吸引了製片鄧文迪和奧斯卡得主導演Kevin Macdonald,足足花了兩年從紐約、上海、北京追蹤他到泉州,拍攝了70分鐘紀錄片《天梯:蔡國強的藝術》,作為網絡平台Netflix的首部原創電影紀錄片,向190個國家展示。除了天梯創作背後點滴,也為觀眾揭示這位國際知名藝術家內心的掙扎,對家人、土地、故鄉糾纏不清的情感。
「沒有想過放棄嗎?最起碼妥協一下?」我問。「長期失敗你反而會一直惦念它,像夢中情人。」蔡國強苦笑道。
他從來沒妥協過,以乎。天梯的構思,源自蔡國強家鄉一則傳說:「泉州人說500米的高度,就能看到雲彩,所以當技術人員苦諫我只做200米高的天梯,我說不行,一定要500米高。」童年傳說,對於這位出走幾十年的異鄉客,如金科玉律,如影隨行。放鞭炮是泉州婚喪喜慶不能或缺之物,蔡國強估計最初點燃他以火藥創作,也是源於這根深柢固的兒時回憶。
「一個人在世界接受不同文化越多,會跟家鄉的情感越來越深。家鄉永遠像一面鏡子,看到過去和別人跟你的不一樣。」
1957年出生於泉州的蔡國強,1985年畢業於上海戲劇學院舞台美術系,藝術啟蒙老師是文人父親蔡瑞欽,他喜歡隨手在火柴盒上畫山水。《天梯》紀錄片中,蔡國強與女兒、妻子憶起父親在文革三天三夜燒書的往事,一時哽塞。
「藝術本來就是無用的……」蔡國強這麼說。
相對其他地方,泉州在文革的影響較小,不過他仍然記得,只要毛主席一聲令下,就算在半夜大家也要敲鑼打鼓上街遊行。
「那是我人生最早體驗的行為藝術。」

祖母 寵我的最早粉絲

蔡國強曾說過,影響自己最深的兩個人,一是毛澤東,二是祖母。
祖母是個強人,三十歲就守寡,連槍都會修,獨力擔起一頭家。「奶奶是我最早的粉絲吧。我很小就被她寵愛着,她總是說我父親的畫應當柴火燒,說我的畫怎樣了不起,我兩歲開始就害怕她會死,現在終於不再怕了。」這位長子嫡孫說着祖母的故事,像個渴望撒嬌的孩子。
蔡國強也回憶當年有志難伸的痛苦,說像他沒膽對抗政權的人,留在內地既當不了改革派,連藝術家也當不成。他在泉州劇團做舞台美術畫佈景時,卻心繫Andy Warhol如何創作,1986年決定出走。
1984年他開始創作火藥畫,到日本後垂垂離開顏料,純粹利用火藥;先在畫布上,然後是天空。「爆炸好玩與魅力在於,不可控制。」蔡國強的創作方向無論如何改變,他保存的一顆赤子之心不變,令他的火花遊戲,比支竹火腩飯更能呈現一種男人的浪漫,甚至延續老男孩的浪漫。
蔡國強說,自己是個信風水不信算命的人,風水是東方人與環境關係的一種解讀。
在那個中國社會主義興旺的時期,可以燒香、拜神的地方都悄悄消失了。但泉州山高皇帝遠,小村莊仍保留了民間信仰,令他自小就迷信隱藏的領域。
「我的作品都是跟看不見的世界對話,作品展現童真,如抹雲彩、摘星星的感情,這個感情一直都在,一件作品完了還是會延續在別的作品上,像小孩一直冒險,在找寶藏。」
蔡國強人生所有的絢爛與豪情,都以黑火藥來引爆,炸出言語無法說清楚的色彩,年輕時期的爆破更充滿政治挑釁的意味。
1995年蔡國強到南非約翰內斯堡一家發電廠進行爆破藝術,這發電廠曾是曼德拉最想炸掉的。蔡國強沿用這歷史淵源,以火藥在玻璃上炸出好幾道彩虹,呼應曼德拉的政治思想。《有限制的暴力──彩虹: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25號》是蔡國強第一次透過作品把暴力跟社會放在一起。
蔡國強的作品經常在國際上引起熱議,插有中國國旗和3,000支箭的《草船借箭》很容易引發觀者對中西文化緊張關係的聯想。他又曾在曼克頓及皇后區間的河面上,以火藥製造出15秒的絢爛彩虹雲,《移動的彩虹》寓意了恐怖攻擊後的雨過天晴;之後又讓彩虹轉化成《黑彩虹》,出現在西班牙華倫西亞現代美術館的晴空裏,試圖表達他對恐怖主義令人不安的投射。
明年,他說會在馬德里的普拉多美術館(Prado Museum)有展出計劃,在俄羅斯的紅牆將有巨型爆破,是對明年俄羅斯百年革命(十月革命)的一場回應,回索人類對烏托邦的追求。幾十年前在俄羅斯,藝術曾被當做社會革命的催化劑。

女兒 畫我的浪漫肖像

數來數去,天梯算是蔡國強沒有注入政治元素的創作。「對,純粹是情感的作品。」他說,是為家人所作。
家人,從來對他是生命的支柱,也是藝術的延續。蔡國強父親是藝術家、輪到自己,藝術生命並由兩位女兒延續。
四歲開始,他就跟女兒玩一個遊戲,浪漫至極,就是每年互畫對方的肖像。「互相看着對方十分鐘,一想我開始畫她,再想起來由她畫我。」
蔡國強說,孩子在他的世界裏成長,耳濡目染,蔡文悠最終面對在她藝術世界的叛逆期,去年這位藝二代更把這些年的複雜情緒轉化成文字,寫成《可不可以不藝術》一書。「我從看她的文字就像看到自己,通過寫書她也清算一下跟我的關係,作為對自身的一次總結,使她可以更輕鬆地重新起頭。」蔡文悠說自己就像那些火藥創作、燄火表演,是父親的一件藝術作品。「如今,在這件作品上面,我努力署下自己的名字。」
蔡國強特別提到,在荷蘭馬斯特里赫特市的展覽《蔡國強:我的繪畫故事》。「是我的人生故事,把我的太太、女兒、奶奶和爸爸所有人的畫都一起展。亦娓娓道來奶奶、老婆和兩個女兒等家人的藝術創作。」
藝術家總有一種想到而做到的能力與強大慾望。「我其實有很多方案沒有實現,它們都是我的夢中情人。」期待不日,蔡國強會與這些夢中情人,重遇與繾綣,像紐約的雨和雪,互相糾纏。
聖誕前,估計蔡國強應忙於搬進位於紐約新澤西州的新居連工作室,那是著名建築師Frank Gehry為他花了四年時間打造的。190畝地的牧場,除了家還有萬呎工作室,偌大的檔案庫與圖書館。宅不在豪,他最渴望的卻是一個小小的溫室。
「我很期待年紀再大一點,可以跟太太兩個人專心畫畫,畫很小的畫。所以一定要做一個溫室,讓我倆冬天在裏面寫生,不會感冒。」從來愛以天地當畫布,做大型爆破藝術的蔡國強,終極志願竟是畫很小的畫,畫到生命的盡頭。
大師小志,火在心中燒,只有燄,卻無煙。
記者:鄭天儀 攝影:梁志永
(部份圖片由Netflix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