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書上有朋友提到去廣州太平館吃乳鴿,令我浮想聯翩,想起不少舊事。
八零年代中期,我爸爸忽發奇想要去新界養鴿,認為是一件既輕鬆又有利可圖的事業。這件事總算做成了,可是既不輕鬆,又無利可圖。由於鴿籠的設計是一種終身監獄,鴿並不可以自由出入,所以食水飼料都要人每日供給,而這些工夫最後依賴我媽去做。收購價原初也有二十五元一隻,後來大陸開始出口乳鴿,價錢逐漸跌到十六、七元。所以,和原先所想的大有出入──既不輕鬆,又無利可圖。艱難經營了幾年,九十年代中期乘機領點政府補償就草草結業。
經營鴿場並不浪漫,那裏根本是地獄。鴿子在散棚求偶成功之後就會移至鐵絲網做的鴿籠,大小只有兩英尺立方,直到死才會出籠。鴿就在這狹小的地方吃、睡、交配、養育仔女,再沒有飛的機會。周圍都是鴿的糞便,糞便中長滿蛆蟲。乾了的糞便還好,若果水管漏水,鴿糞吸了水更會發臭,最終漚出濃烈的阿摩尼亞。天氣熱時,困在酷熱的籠裏面,熏蒸着屎的氣味,乳鴿就是這樣養育出
每個星期日都有人來收鴿,乳鴿約三十日左右就可以賣。我家養的鴿種其實不錯,很壯大,據我爸爸說會交去太平館這類高級餐廳的。當然,十隻手指有長短,不是所有乳鴿都合格,以手圈鴿身,指尖碰不到指尖為度,不夠大的會揀出來;多蚊叮過生滿瘡的也會揀出來。
揀出來的乳鴿還是要解決的,所以很多個星期日都是大開殺戒的日子。賣不去的乳鴿帶到廚房,由我媽親自操刀,頸上一割,放了血,掉在濕漉漉的灶底,雙翼稍稍揚幾下就昏死過去。煮滾了水,將鴿身掉進熱水裏面淥一下,毛就很容易脫。至今我還記得熱水淥鴿身時散發出的氣味。
乳鴿的做法常聽到的是紅燒乳鴿,不過印象中我家沒有多少次真的用炭燒烤,通常是用電焗爐,簡單用豉油汁醃好就可以入爐,烤熟了就搽點純正荔枝蜜,再回爐翻焗一下。味道呢?只能講:皮脆肉嫩、鮮味多汁。扯開鴿髀,肉汁就流出來,而且還冒煙;鴿肉鮮嫩有彈性,味道豐富而濃厚;皮帶蜜糖的清甜,酥脆而甘香。剛烤好熱辣辣和攤凍了的味道差天共地,能夠趁熱食到烤乳鴿是很難能可貴的,就算去到高級餐廳,都未必有機會享受到。
吃過自家的乳鴿之後,我在外面沒有吃過乳鴿,一次也沒有。間中見到凍冰冰又瘦又乾的「紅燒乳鴿」,見到別人吃得津津有味,我也不好意思說點甚麼。街上賣的,比當年揀出來不要的還小。我口福總算享過了,還好意思要說點甚麼嗎?
今年年初我因為患喉癌而割了喉嚨,在頸上開了個洞透氣。每次照鏡時望住那個洞,我就想起剛出爐的乳鴿,牠們不都是在那裏開個洞嗎?我不知道有沒有報應,如果有,報在我身上就夠了,不要牽連我兄妹,也願我的父母升上天堂。
作者:李文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