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人生:黑暗之後不一定是光明 - 李怡

世道人生:
黑暗之後不一定是光明 - 李怡

前蘇聯作家、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亞歷塞維奇的作品《二手時間》,採訪了蘇聯解體後許多普通人,他們以自己的經歷去談大時代變遷中的生活與感悟。從蘇聯時代到解體後,他們一直被理想和希望牽引,蘇聯時代追逐社會主義烏托邦,後來追逐民主自由,而每一次希望實現了都帶來新的困境。
全書的末尾,作者採訪了一個生活在偏遠農村的老婦人,她和那些城市居民仿佛居住在兩個世界,對她來說,世界依然是多年前的模樣。「我很貧窮,幾十年來我都只關心那些生活必需品,人們說甚麼,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普京、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對她來說都是一樣。她只等待春天,那時候又可以開始新一輪的播種,而春天總是會來的——不像某些別的希望。她不被這些希望折磨,也沒有歷史的觀念,如同大地一樣卑微而堅強地活着。可能只有這樣的人民,才會覺得這二十多年,沒有經歷一場荒唐的時代悲喜劇。
等待春天,在我少年時代賦予希望將至一般的意義。我們都愛談英國詩人雪萊(Percy Shelley)的詩:「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春天的意義不是真正的時令的春天,而是代表夢想,代表希望。我們也常常不加思索就認同這句話:黑夜到了最黑暗的時刻就是黎明將至。講的也不是日夜的更替,而是社會的最黑暗時刻,就是光明的前兆。
每一次,中國社會陷入最寒冷、最黑暗的時候,人們就會以上面的春冬交替、日夜交替來勉勵自己也勉勵他人。然而,人類社會的變遷實際上並不像自然交替那麼必然。社會最黑暗之後,不一定就是光明,很可能是沒有最黑暗只有更黑暗。社會經歷寒徹骨之後是否就有春暖呢?不一定,很可能還有更寒冷的日子。
極權國家,向人民拋出一個個理想,遠的是共產主義,近的是超英趕美,或成就世界最富最強國的驕傲。如果人民因此需要過苦日子,或少點尊嚴,少點人權,專制政權的理論家給出的安慰劑就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然後就是雪萊的詩,就是春冬交替、日夜交替的說辭。我年輕的時候,也受這種意識麻痹,每逢看到中國社會災難時就想到這些自然交替現象,並以道路曲折來解慰。
1989年六四後,大陸一位專精於魏晉時代的文學史家王瑤去世,他離世前詮釋中共常說的前途光明道路曲折這句話,他說:「前途光明看不見,道路曲折走不完。」
這句話傳頌一時。人類社會,沒有春冬交替、日夜交替這回事。我們都受騙了。如果香港今天陷入黑暗,不要寄望黑夜之後就有光明。光明不會自然到來。如果香港仍然在強權操控之下,不要寄望強權政治的內部鬥爭、出現一個開明領袖於是給香港帶來好運。命運不能依賴遇貴人,一切都得靠自己奮鬥。不是期待別人給你甚麼,而是你自己要追求甚麼。人類社會的改變,也應該如此吧。

李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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