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餓了。」
不管我是五歲,十五歲還是廿五,每有煩心事寫在臉上(也幾乎永遠會寫在臉上),媽媽試探着問兩句後,都會急急推出這個簡單的結論。然後轉身去廚房忙碌一會兒,端出一碗綠豆湯或是雞蛋羹,用一隻手平舉着,擠到我臉前:「有什麼好愁的,吃了就好了。」如果是在路上,她就從水果舖買一個蘋果,用紙巾擦擦遞給我:「拿着,吃完就好了。」
年紀小的時候,樂得如此,可以守住很多自以為重要的小秘密。這便成了我們之間的觀察。可越長大,心事和想法越複雜,生活工作的環境離她很遠,她不明白我,我也不明白她。她繼續用這套化繁為簡大法,不管我是要擇業還是擇偶,到最後她給的解藥都是「按時吃飯」、「忌生冷」……
話被水果、蔬菜、蛋、奶、蜜堵進嗓子裏,越退越深,所幸無事就不講,反正講起正經事就要生氣,尤其是政治。在電話上隨便調笑幾句國情,她風聲鶴唳:「勿談國事,你懂什麼呀!」在社交媒體上寫一兩句評論,不多時就收到她的語音信息:「你給我刪掉,你就不能好好吃飯睡覺,別找事兒嗎?」年夜飯,一位親戚剛從台灣環島回家,誇寶島人好景好,鼓搗大家都去旅遊,另一個親戚大言不慚自乾一杯說,等到收復台灣再去不遲。白酒度數高,他額頭汗水一片,水腫的眼睛鼓出來瞪着我求贊同,我打趣他是否要親自上前線解救水深火熱的同胞,又問他知不知道那從未見過的同胞是否需要被他拯救。媽媽立刻高聲打斷我,說點有的沒的,終結了話題。我自討沒趣,坐在角落看手機,一轉眼,她不知從哪裏找來一瓶酸奶塞給我:「你以為你什麼都懂啊!多吃少說。」
我吸着紅棗味的酸奶,一面計畫下個假期不要回來。但假期出去旅遊是好大一筆開銷,又想到工作的不穩定乃至人生的迷茫,就小小聲音嘆口氣,她耳朵尖,遠遠地聽到了,又拿了一個鴨梨扔給我。她走來我身邊,攤開我的手掌,用食指沿着我掌上的紋路輕輕撫,又講起她不知從哪看來的玄機:「你啊,手上的紋路密密麻麻,心事太多,有事也愁,沒事也愁,其實就是餓了,吃飽運動一下,哪有那麼多煩惱。」
等了好久,等到新假期,我跑去奧地利朋友家賴着休養。她剛剛生了小朋友,五個月大的胖小孩成天笑咪咪,只是到時間吃不到母乳就像天塌下來那樣撕心裂肺地嚎。朋友在樓下泡茶,聽到哭聲,心急火燎衝上樓,熟練得解開哺乳文胸,小孩子聞到熟悉的乳汁味,一頭紮進她懷裏叼住乳頭,手還是在她胸前抓着不放,彷彿不抓緊就再也吃不到奶。咕嘟咕嘟十幾口後,他平靜下來,只有小腿不時蹬蹬,鼻子裏發出滿意的哼哼。
「他就是餓了」,朋友胸有成竹拍着懷裏的兒子,「等下就好,等下我們下樓喝茶去。」又住幾天,幾乎日日如是,我才懂得吃到奶是嬰兒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心裏對媽媽的怨氣去了一半,又湧上很多內疚。我很想打個電話給她,但又不知從何說起,眼見着太陽落山,自我安慰說她那邊已經凌晨,下次再說,只是不知道下次是何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