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喇喇如大廈傾 - 林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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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書展後去台北看朋友,吃過牛肉麵吃過宜蘭菜,走着走着就來到了敦南誠品。去台北逛誠品,例行半公半私,公事是看看書架,看自己印的書擺得怎麼樣,私事也是看看書架,看台北的新書。這回貪得意,多買了幾個卡夫卡維琴妮亞伍爾芙頭像的布袋書包。
一進書店,門口圍了一大堆白先勇新書,《細說紅樓夢》三卷盒裝,精裝典藏版,有白先勇簽名。為便於路上讀,只選了一套平裝。白先勇說小學五年級開始讀《紅樓夢》,手不釋卷,今年八十歲了,也就是讀了七十年,在美國教《紅樓夢》也教了二十年。前年他應邀回到台大,開《紅樓夢》課,一章回一章回的講足三個學期,這書就是講課的成果。讀下來,白先勇講得真好,項秋萍文字記錄整理,乾乾淨淨,下了大功夫。
《紅樓夢》未完,張愛玲人生這一大憾事,是很多紅迷的憾事,也成了很多張迷的憾事。白先勇一開篇就拿張愛玲說事,好像是故意抬槓: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讀到程偉元和高鶚整理出來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紅樓夢》。
我們用不着把《紅樓夢》變成張愛玲和白先勇之爭,但白先勇對着張愛玲來,的確刺激。
白先勇很不以張愛玲為然,他說曹雪芹的《紅樓夢》就是足本,後四十回的作者就是曹雪芹,高鶚做的,只是刪潤而已。其實這個說法程偉元和高鶚在程甲本序裏就說過,在現在汗牛充棟的紅學研究裏,也只被視為一家之說而已。
白先勇高明的,是他說出了後四十回非常高明的所以然,高明之處不用考據,也不談義理,在於小說的寫作本身,一個小說家細讀另一小說家,草蛇灰線,千里伏筆,字字比對,創見和發現令人擊節驚嘆。前面七十幾回講盛,文采飛揚華麗,後面講衰,筆鋒暗淡,蒼涼蕭疏──「這是應情節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
白先勇的高明,在於他自己是寫小說的,把《紅樓夢》完全當作小說來讀,庚辰本和程乙本比較,隨手拈來,常常令人豁然一新。
當然,張迷不會服氣,難道張愛玲不是寫小說的?